反派詩人西蘭花.

考研 別催 我很好 你也是.

微博@西兰花田喜多郎

#咕咚#《恰东风》(短/完)

恰东风

 

*《红海行动》衍生,请勿上升。

*原作向/顾顺一人称/有私设。

 

*感谢阅读。

 

 

*CP:顾顺×李懂

*BGM:時代を越える想い~ -- 和田薫

 

 

 

                   午桥初逢,把酒东风。春秋一梦,山河与共。

 

//

 

和李懂相遇那天,吹的是东风,风力三级——,我一直记得。

 

 

//

 

有一年年末的时候我陪李懂去看罗星。

 

他前一天睡得特别早,衬衫被熨烫的没有一点褶皱,他叠的整整齐齐,摆放在枕头边。旅店外是浓重的夜色,城市里空气质量太差,我们在舰上能数一晚上的星星,在这儿只能看见一颗,还沾着灰蒙蒙的空气。橙色和红色的光影流动在一处,窗帘遮光性一般,我只要仔细看,就能分辨出那些灯牌上的字样。

 

这一晚没有月亮,人造光落在李懂的面孔上,柔和,又有些炫目。那些光亮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我第一次从罗星手机上看到他的照片的时候,就是这样形容他的。

 

那会儿罗星刚去蛟龙一队没多久,休年假回来时我们一起去喝酒,他翻出手机照片说给你看我的观察员,比我小好几岁呢。

 

是挺年轻的,鼻子,眼睛,丰厚的嘴唇,粗粗的眉毛。他拘谨的抱着枪,和罗星站在一起,像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我笑了笑:“这么小的年纪就进了一队,压力不大?”

 

“大,能不大吗?”罗星喝了一大口酒,看起来有些犯愁:“其实能力上没什么可说道的,就是心理素质不太好,容易紧张。”


“练呗。”

 

“舍不得啊,一瞅他跟瞅当年的自己一样,不爱说话,训练刻苦,你跟他说啥他都朝你乐,也不恼,可有时候又挺倔。”

 

“跟个小孩儿似的。”我想了想:“你要是狠不下心,改天给我,我给你练练,顶多俩月,出来那就一冷面杀手。”

 

“去你大爷的,”罗星乐了,从桌子底下踹我一脚,末了悠悠的说:“慢慢来吧,早晚都会长大的。”

 

我们那会儿只顾着把酒杯撞的很响,并没有真的把那些玩笑话放在心上,所以上头把我分到蛟龙一队替代罗星的位置时,我还有点儿惊讶。那会儿我只把“练练李懂”当玩笑,倒是不成想竟成了真的。

 

坐上直升机之前罗星就醒了,他脊柱神经受伤,这种伤对于一个狙击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倒还是先撑着给我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就是一句别吓坏了李懂,也别透露他的伤势。

 

这都几年了,那个小观察员还是容易紧张的性格吗?

 

我本身不是那种凶巴巴的性子,从来不是,只是有时候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相当严格。他这话说的我好像是个恶霸,是个为非作歹的山大王。我拆了一枚口香糖扔进嘴里,看着窗外浮动的云朵,问:“你的小观察员长大没?”

 

我没等他回答,罗星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心软,太护犊子。要让他真是整天劈头盖脸骂着李懂进步,他铁定干不了。总得有人干黑脸干的活计,罗星干不来,那就我呗:“没事儿,我去带着他,跑快点儿,赶紧长大——,我给他好好练练。”

 

早晚都会长大,终归是“早晚”,时间这东西,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与其等着,不如催催。食物催熟了,的确不好吃,人长得快点,可能会死的慢点儿,特别是我们这种枪林弹雨里跑来跑去的。

 

下了直升机先走过来的是杨锐,前两年在优秀分子表彰大会上,他胸前挂着个大红花,很是喜庆。很久不见了,也不算太生疏。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碰见李懂,他就回身一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我背对着光,看见李懂从那有些灰暗的地方慢慢探出身子来,他的身影在渐强的光亮中渐趋分明,步子稳健,很是正派。我在那一刻回忆起几年前的那张照片,他的鼻子,嘴唇,与如今都没有什么变化,硬要说出区别,也不过是更为成熟一些。他眼睛特别亮,说些浪漫的形容,那就是含着水,只不过几年前是环佩似的叮咚的水,现在变了点儿,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下面又好像有个汩汩的活泉口,有涌动的暗流。

 

他浅浅的笑了笑,疏离,而充满礼节性。

 

我能感受到那天三级的东风,吹起层层海波,气息咸腥,而李懂在那种风里,露出了一个没有味道也没有波澜的笑容。

 

虽说我跟罗星关系好,但就像罗星说的那样,其实他受伤,也不能全怪李懂,人都是血肉之躯,保不齐那天就祸从天降。但或许,我想,但凡李懂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兴许也就没了之后的事情。子弹不长眼睛,可人不行,人不但得长眼睛,还得三千六万锤的捶打自己的心脏,让它变得硬邦邦的,什么也动不了它。

 

归根结底是心病,得治。他有病根,罗星受伤,他指不定得有多自责,合着是火上浇油了,心疾更重。可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还得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也许是想告诉我罗星的观察员不会差,又或许是想留下个好印象,为以后的合作做铺垫。很久后我向李懂询问,他那时那种疏离而静默的笑容究竟代表着以上哪种含义,他思索一下,严肃道:都不是。

 

我乐了:“那你跟哥说说,是个什么意思?”

 

他很认真的说:“我希望罗星哥快点回来,你那种拽样我看不下去。”

 

那时候我很拽吗?我有些疑惑,因为我只是垂下了眼睛笑了笑,和他说:“你能跟着罗星,说明你有两下子。有机会,让我见识见识。”

 

坦白讲,我说的是心里话,没有任何恶意。罗星的能力不容置喙,那么成为罗星的观察员,不就从侧面反应了李懂本身的优秀吗?不过或许那时候与我并不相熟的李懂不会这么觉得,他性格要比我想的更敏感一些,他那时候铁定在想,这是挑衅,是质疑,所以气势上不能输之类的事情,因为他慢慢的也握紧了我递过去的手,然后微微低下头,与我平视,声音很轻,却很是一本正经:“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可爱。

 

他的回应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其实并不能归类进挑衅或是质疑中去,换句话说,他更质疑自己,更想通过挑衅自己来强迫自己进步。人都有很重的心事,有人会说出来,会哭,会发怒,而李懂只是沉默,他的心脏鼓鼓胀胀的,我猜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复杂情感。

 

我那时候还只是把他当成罗星那个没长大的观察员,当成临时合作的拍档,没想过什么以后,也没想过有那么一天,我会强烈的希望他永远都是独属于我的观察员。

 

 

//

 

我猜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很难抑制的情感,这种情感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情况下。

 

这么解释吧,有一种雀跃与心动,只会出现在心上人的面前,有一种滔天的恨意,只会出现在不共戴天的仇人面前。那么对于李懂来说,有一种紧张,应该出现在生死一线的关头,或者某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关键时刻。

 

伊维亚的风很干,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弹药的味道都烘出一道干裂口子。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味道,它在某些时刻能够成为动荡和死亡的代名词。但在这种味道中,走的久了,活的时间长了,其实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就像那枚炮弹在我眼前炸开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刀剑无眼,子弹瞎啊。

 

可我是不在意,李懂却不一样。

 

出发前他绷紧了身子,眼睛瞪的很大,亮晶晶的,让我无端想起屋檐下缀着的一颗雨水,或是清晨薄雾中滚落的一滴露珠。我就说他的眼睛里都是水,只不过是那种不会轻易流出的水。他死死的盯着前方,水都快结冰了。

 

我赞同提前进入战备状态的做法,但他似乎做的有些刻板,有些过度。我忍不住无声的笑起来,然后碰碰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一下子崩的更紧,回过头狐疑的看着我。

 

我磕出一枚口香糖:“吃不吃?”

 

“……,”他很无奈的看了看我:“不吃。”

 

好吧。我转过头吐出嘴里嚼着的那块儿,然后把一块儿新的扔进嘴里。

 

“你为什么总是吃口香糖?”他忽然发问。

 

“缓解情绪,”我说:“我也是人嘛,有七情六欲。”

 

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任何人都是有紧张的时候,但你不能逃避这种情感,也不能不去克服那些因紧张而生出的恐惧。但我想他可能一时间没有接收到这些讯息,因为我们那些搭建的还不够高的默契。他还是紧张了,——就像我说的那样,瞎了眼的炮弹在我们眼前炸开的时候,我的感情没有波动,可他却无意识的颤了一下身子。

 

有些事情确实是无法控制的,人的情绪也是如此。在情况相当紧急且混乱的时刻,以肌肉绷紧和瞳孔收缩、身体颤抖等表现方式,来应对外界突如其来的变化。人都是敏感的动物,意识外的动作正是这种敏感的表现方式。我不怪他,甚至有些理解他,只是这种情况可容不得我临时担任他的心理疏导员。

 

我把枪更牢固的架在他的肩膀上,顺着枪管蔓延而上的,是他迅速调整的心跳和呼吸,他在努力让方才那一瞬间的错乱成为炮火震耳的状态下人无端生出的错觉,这让我觉得有些有趣,但好像夸他反应正确和安慰他紧张的心脏一样,相当的不适时宜,于是我微微眯起眼,低声道:

 

“别动。”

 

人别动。


可是有时候,心会动。

 

一切都摆在最合适的位置,最正确的轨道上,最正确的频率上。

 

他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变得平稳,我能够感觉的到,因为我手中的枪在他的肩膀上形成了一个不可摧毁的坚硬屏障,以一动不动的方式来展现出它的冷静和集中的注意力。

 

其实挺好的,我想。

 

各方面都是。

 

然后我扣下扳机,由此为我们的合作铺开一个崭新的篇章。

 

我曾试图从各方面来分析究竟是哪些原因造成了李懂的紧张和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或许是他的年纪,又或许是他对自己的不自信,也有可能是他生性敏感。我的分析进行的相当困难,因为这是没有当事人配合的单方面研究,当事人本身太过沉默了,让我的询问都变得有些艰难。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他抱着枪站在一边,微微抬眼看向我。

 

我低声道:“紧张,抗压能力太差,战场上子弹躲不掉的——。”

 

他微微侧过头,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

 

“这一课算哥送给你的,下次记得交学费。”我笑道。

 

李懂又把眼睛闭上了,抢还是抱的很稳,可他别过脸去,任我叫他几声,都不再回头看我了。

 

 

 

在前往解救人质的路上,迫击炮几乎把半个世界都炸的快要瘫痪。寻找制高点解决迫击炮成为当务之急,我从沙土中滚出来寻找合适的狙击点,李懂跟在我身后,灰头土脸,眼神却依旧明亮。

 

“李懂,听我说,我来解决敌方迫击炮阵地,但是我一开枪,对方狙击手一定会锁定我的位置,你尽快把他找出来,收到回复!”

 

“收到!”

 

他的声音很清脆,在细碎的电波里竟是如此清晰。

 

狙击手和狙击手之间的较量,最考验耐心和眼力,还有点小小的算计。层峦叠嶂之间,漫天的黄沙掩映之下,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晦暗不明的混沌。

 

“李懂李懂,看到他没有?看到他没有?”我压着声音。

 

“看到……,看到了!最高处山脊线,往右十米,——最高处山脊线,往右十米。”他声音笃定。

 

“李懂,把他牵制住,我来解决迫击炮。”

 

我在心里帮他准备出好几套牵制方案,却没想到他直接开着车暴露出来,空旷之处他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一瞬间竟让我不知是该夸他还是该问问他是不是活腻歪了。而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清晰的响起,某一刻,又似乎化作了强有力的心跳。

 

“顾顺,我牵制住他了!”

 

行。

 

我无声笑了笑。

 

牵制住了!

 

我说过人都是容易紧张的,也是容易犯错的,以后如果把这一课传授给李懂,我应该会说:“就算再有经验,压力也还是会在的,不要害怕它,压力会让你更专注。”

 

我也说过有时候狙击手们都得有点小心机,所以只打到对面狙击手的耳朵让他逃跑,我虽然愤怒,但也只能反思自我。危机算是暂时解除,李懂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刚刚表现很好。”

 

成长么,总是需要认可和夸赞的,我歪过头冲他笑。

 

他还是别过脸,看起来好像不太想理我:“我不是表现给你看的。”

 

“可我看到了。”

 

“……。”

 

李懂瞪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了。在尘土味道浓重的风里,李懂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李懂一定讨厌死“抗压能力”这种东西了。同时我还猜测,如果没有这种东西,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好的副狙,就算想做主狙,练上两年也没有问题。

 

可是人生总有许多不如意,不如愿,或者身不由已。我无端想起罗星说过的话,李懂会长大,慢慢地,总会长大。

 

快些吧。我想,我早就说过,这样在子弹眼睛瞎了的世界里,会跑得更快,活得更久。而李懂还是个小孩子,他长大了,成了大孩子,还能比我们这些已经不再年轻的人跑得更快,活得更久。

 

//

 

罗星的复健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去的时候,正在女朋友的陪伴下做康复训练。

 

“艳福不浅啊。”我笑嘻嘻的说。

 

罗星瞪我一眼:“下次李懂来就行,你哪儿凉快儿滚哪儿去。”

 

“当然是这儿凉快儿啊,更何况队里伙食哪里比的上你这里的狗粮好吃。”

 

罗星女朋友的脸一下子红了,李懂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忍无可忍又不动声色的掐了我一下。

 

他坐到罗星旁边:“星哥,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你呢,最近有没有好好训练?”罗星笑得像个老父亲。

 

当然有啊,我在心里替李懂回答。他刚知道你的伤势的时候,闷在被窝里怎么也喊不出来,现在都能好好跟你说话了,抗压能力也算是有进步了吧。

 

 

 

李懂的抗压能力,我觉得是我看着提升的。

 

我的位置暴露之后,一时间和李懂失去了联系。墙上我敲开的小洞口是我最后的希望和保留,但在一切还是未知的时候,我也不能轻易冒险。额角跳动地血脉让我有些疼痛,伊维亚的太阳真他妈又大又毒。

 

而在燥热的空气中,李懂那一枪便显得尤为突出,我靠在墙壁上进行短暂的修正,那一声枪响却把我的神经抓了起来,吊在半空中抽打,灵魂都一阵发麻。

 

他像是在说,活着没,活着就朝这儿大。

 

小孩子变成大孩子需要多久呢,对于李懂来说,也许只需要在枪林弹雨中跑一个小时,在狙击手的枪口下开着车招摇一次,在狂风卷起的沙土中,对我说一句“可我不是表演给你看的”。

 

而大孩子能跑得多快呢?

 

“刚才你提醒我那几枪打得不错,我觉得这次回去,你可以加入主狙击手的训练。”

 

“如果好的话,我应该可以一枪做到的。”

 

他已经在提速了,我希望他能跑的再快一些,快过那些风。可是追上风,超过风,又究竟需要怎样的速度呢?

 

多年后我想起那场在沙漠深处的恶战,那时候我把比我老婆都重要的枪扔给了他,让他用我的枪,扛起我的责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枪托的也很稳,我搬出罗星来教育他,说你要战胜压力,罗星是不会选错人的。

 

但是等他开完枪,我忽然又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我为什么会把罗星搬出来呢,是因为我潜意识还把他当成罗星的观察员吗?

 

可他不是了。

 

当我把枪架上他的肩膀时,当我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归于一个频率时,当他寻找敌方狙击手的位置时,当我把自己的枪给他时——,又或者,当他朝我很浅又很满足的露出一个笑容时,我就不在把他当成罗星的观察员了。

 

他开始信任我,开始配合我,虽然还有些生疏,但默契却在不经意间被搭建培养。

 

这时,他就是我的观察员了。

 

就是顾顺的观察员了。

 

而我希望他永远都是我的观察员。

 

//

 

伊维亚行动结束之后,我们的训练和生活还是得继续。

 

李懂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接触久了又觉得有趣。有时候我们聊起过去,他说他最喜欢他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是位很温柔的阿姨,讲诗词讲到情至处,目光都飘忽的像是穿越回从前了。他讲到情至处,还会手舞足蹈起来,有次不小心碰到我的手,下意识要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捉住了他的手。

 

他一愣,我也一愣,可最后谁也没松开。

 

“我记得最深的是她讲欧阳修的时候,说他有个好朋友叫梅尧臣,俩人可爱凑一起吃鱼了,有次梅尧臣得了鱼,给欧阳修写诗,写得是……,呃……。”

 

他一下子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为他突如其来的失忆。

 

“你不是记忆最深么?”我憋笑道。

 

他嚅嗫一阵,随即耳尖飘红:“你不许笑!”

 

后来我查到了那首诗,应该是怀念人的,“春风午桥上,始迎欧阳公”,我念书时成绩虽然不太好,但多少也能看明白点,欣赏是不擅长的,但还是觉得写得好。

 

真好。

 

你们相遇那天吹得是什么风呢?我和李懂相遇那天,是东风,风力三级,我永远记得。

 

有时候我们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奔跑,有时在沙漠深处,有时是在潮湿的雨林,更多时候是在靠近海的地方。海是孕育一切生命和情感的地方,我们的手再碰到一处时,很自然地不再分开了。

 

 

有一天值班轮到我和李懂,我俩靠着围栏,看见清浅的月色下,海浪一波一波不曾停息,李懂忽然问:“你说世界上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我爽快的回答。

 

“那有多少条鱼?”

 

“算妈妈肚子里的吗?”

 

“……好吧,那有多少棵树、多少朵花呢?”

 

“还是不知道,”我望着他的眼睛:“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世界上就一个李懂,就一个顾顺。”

 

“也是,”他眉眼一弯:“这是所有问题最好的答案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有千万颗星星落进我的怀里,千万条鱼游进我心里,天下所有的树都枝叶繁茂,花也盛开。我忽然心念一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他没有动,只是在嘴唇分离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了那样的笑声。

 

温柔的像一场迎接,又像一场送别。从此以后,无论是相见还是别离,都不会再有遗憾。

 

 

 

 

我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夜寒,风细细碎碎的,落到身上却是刺骨的凉意。我们并肩走在一处,李懂忽然开口问道:“顾顺,你会死吗?”

 

“会啊,”我低下身拍拍小腿,那上头有一道蜿蜒狰狞的疤痕,还有一颗钉子将断骨重新链接:“这不差点儿吗?”

 

我那时候并没有猜测出李懂当时的内心。后来某一日,我忽然想起这件事,觉得他或许是想起了张天德和庄羽,想起了罗星。

 

他应该还想起了很多人,很多缺了身体一个部件的人,很多无法再进行某种动作的人,想起了很多已经成为了一块墓碑的人。他或许还在那一刻将目光无限拉长,于是窥探到了往后的生命,只是那些往后都笼罩了一层薄雾,看得不甚清明。

 

可他会猜测。

 

于是他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用他那一贯明亮的眼睛对我说:“那么,我以后会努力,让你死得晚一些。”

 

他的眼睛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忽然之间便像是回到了某个过往的节点。那时我嚼着口香糖,余光瞥见伊维亚漫天的风沙,转头又能看见李懂那水光潋滟的眼睛。于是那一刻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取出李懂眼中那一点水,可不可以让漫天的沙粒风尘归于平静呢?

 

也许不行吧。

 

那一点隐秘的柔情,和许多信念,是凡人的眼睛。凡人如何能普渡天下呢?

 

凡人只能渡一个人啊。

 

 

我也慢慢笑起来,然后伸出手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就说他是我的观察员吧,我们心跳的频率,是那么的一致,恍然间好像融为一体。

 

我永远记得这一天冷冷的带着潮湿气息的风,风力二级,西风。

 

“行,我也努力,我们一起死的晚一些,最好一起死。”

 

死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静止的时刻,死后还能同穴。但是这些话我始终没有说出来,因为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希望他永远比我跑得快,他去追风,而死亡永远追不上他。不但追不上,我还要拦在半路,阻挡住死亡伸出去捉他的手。

 

而我,已经被他渡过一次了,从此以后什么也不怕,只怕风吹得实在太快,李懂追啊追,我都来不及再看他一眼了。

 

//

 

李懂结婚那天,我妻子给我选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衣领上有一朵玫瑰刺绣。这是我女儿百日的时候我们买的,现在穿上虽然还合身,但是年纪大了,盯着那朵玫瑰总觉得怪怪的。

 

“你还会不好意思呀。”妻子咯咯的笑。

 

当然会了啊,在这种场合,在那个人面前。

 

李懂还和从前一样,但多少也老了一些,我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分别时,看见他的眼睛还如从前那样明亮,笑容也是,只要看过了,就不会有遗憾。

 

有些时候,人也是,感情也是,心也是——。

 

人会死,感情也会,心也会。但是死亡是一种静止的状态,从前的活着,从前的不留遗憾,却将成为一种亘古且永恒的轮回。

 

他退役后进了刑警队。在战场上待久了,就很难再离开了。人在不得不分别的结局之下,要么是死亡,要么是寻求一个替代。那些不能再继续或圆满的事情,总是成真的有些虚假,人们还不能吹毛求疵的要求些什么,因为这世上总是有——,太多的不如意,不如愿,和身不由己。

 

我想他现在一定不会再紧张了,说不定还拿当年我说过的话教育别的人呢。

 

当年在蛟龙的队员,几乎都抽空赶了过来。杨队的小女儿长得特别像他,听说和徐副队的儿子订了娃娃亲,这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不行吗,杨队的妻子说,诶呀,俩人在一个婴儿房里就看对眼啦,这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嘛!

 

佟莉还是一个人,她养了长发,穿着漂亮又精致的礼服,看起来像一颗甜蜜的糖果。

 

陆琛的妻子是他的小学同学,听说自从就喜欢他,知道陆琛去当兵之后,更是非他不嫁了。

 

罗星恢复的相当好,前两年开了个射击馆,现在也是个资本家。

 

我忽然发现,一切事情都在改变,即使是朝着从前最不会考虑的方向发展,改变也是无法停止的,那么有什么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吗?

 

我想一定是李懂的眼睛,和他的笑容。

 

他敬酒敬到了我这边,我站起身来,却忽然发现他的肩上落了一片玫瑰花瓣,或许是方才的花童们满场跑来跑去,偶然落在那上面的。

 

又或许是,我衣领上的那一朵,终于开始凋落。

 

我不受控制的说了一句别动,可伸出去想要为他拂落花瓣的手却静止在了半空中。他的妻子已经轻轻帮他摘掉了那花瓣,然后轻笑道:“是花童们太顽皮了呢。”

 

也是,我衣领上这一朵早就死掉了,怎么还会有如此鲜艳的一瓣飘落下来呢?

 

李懂望着我,微微笑起来。

 

而在那个眼神和笑容中,我忽然惊觉,即使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笑容依然温和,所有的事情,都依旧会在改变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的眼中仍然是水,只是很久前,是叮咚的泉,后来是涌动的海,如今是沉默寡言的浅浅的河滩,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干涸了。

 

那里是一丝隐秘的柔情,和许多信念。

 

还有只有我能看懂的,凶旷到了极处的悲哀。

 

那一天,吹西风,风力四级,能扬起地面上的灰尘,吹落许多叶子。

 

//

 

“后来呢?”

 

“没有后来,”顾叔叔笑了笑:“有时候故事到了这里就挺好的。”

 

顿了顿,他又说:“他其实很爱你,即使这么多年都总在忙于工作,可是他永远都会用最明亮的眼睛看你,那里装的是爱。”

 

我从未想过他和父亲会有这么多的故事,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我悲哀的向他请求请给我讲讲父亲不曾告诉我的过去时,他会将一切毫无保留的说出。在尘封起来的岁月里,会有那么多的风,将那些落满灰尘的记忆重新吹出,让人无限制的回忆起从前。

 

我也希望故事能够停在这里,这样,我的父亲或许就不会成为一块墓碑,成为这一场追悼会上,棺里沉睡的人。

 

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忽然涌动上来,可是这一刻我不知道该是为谁。恍惚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总是会陪在我身边,不像父亲把我抱在怀里,教我念欧阳修的诗。他说他高中语文老师特别的好,特别的温柔,最喜欢欧阳修。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他说。

 

“为什么不是西风呢?”

 

“因为西风是秋风,”他说:“可他想念他的好朋友时,是在最美最温暖的吹东风的春天,也只会在春天,他才不会难过。”

 

是这样吗?

 

父亲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明亮,他笑了笑,说,是啊。

 

那么明亮,里面的情感,住进那双眼的人,都知道。

 

可是,把酒相祝的是东风。


吹落眼泪,告诉你梦魂无据的,也是东风啊。


葬礼时间到了。顾叔叔慢慢走上台,开始念悼词。风好大,把他那厚厚的纸都吹得哗哗作响,顾叔叔写了什么呢,他写了好多,可是这一刻我什么也听不清,只有一句“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在风中飘荡着,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这一天吹得是什么风?

 

我不知道。

 

或许是西风,又或许是——,那一年夏天,风吹过临沂舰上的五星红旗,旗子展开,红色耀眼。海浪迭起,他在那风中走下直升机,和他的观察员见面了,——第一次相见,那时吹的是东风,风力三级。

 

那风把他吹进了他的心里,只要风不停,心就不会停止跳跃,也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FIN.

感谢告知台词的莹莹小姐姐❤️。

大家……早睡哦。(露出拒绝刀片的憨厚笑容)

评论(14)
热度(175)

© 反派詩人西蘭花.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