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詩人西蘭花.

考研 別催 我很好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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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枫糖红豆》(章一/章二)

章一补完,更新章二。


枫糖红豆

 

*《红海行动》衍生,请勿上升。

*校园paro/师生/有私设/五万字左右完结。

 

*CP:顾顺×李懂

 

*感谢阅读。

 

 

 

                  用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01★

 

BGM:花开朝露 -- 四季音色

 

*

 

“好热啊。”

 

少年人的声音很是清脆,即使是带着抱怨的语气,也显现的很有活力。李懂睁开眼看过去,正对上顾顺亮晶晶的眼睛。他坐到他的身边,身上带着浅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车上开了空调啊,”李懂笑了笑:“又开着窗,你还热?”

 

“热。”顾顺笑嘻嘻的,半个身子都陷在座位里:“一热我容易晕车,你这儿好,靠前面,空气清新还凉快儿。”

 

他尾音上挑,一个儿化音显得很顽皮。

 

“你是怕热晕车吗?我看你是肝火太旺,昨天又熬夜打游戏了吧。”

 

小孩子的心思总要用很多借口来掩饰,可有时候大人们总是要说出来。

 

“诶,你别乱讲,”顾顺忽然瞪大了眼,然后有些挫败的压低了嗓子:“好吧好吧,你小点声,别让老杨听见,不然又该训我了。”

 

杨锐是一班的班主任,虽然不是凶巴巴的性子,但要求很严格,无数次就顾顺沉迷网游的事情开展过批评教育。而李懂是一班的语文老师,挂了个副班主任的名号,其实就是在杨锐出差的时候帮忙带带学生。他性格温和友善,年龄也不大,学生们和他相处的更自然更亲近,很少有些师生之间的礼貌性的疏离或畏惧。

 

李懂眨眨眼,杨锐正坐在副驾驶上跟司机从国家大事聊到结婚生子。他于是也配合着顾顺,做出小心翼翼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好吧,那你以后可少玩游戏,都高二了,再说熬夜容易猝死啊。”

 

顾顺笑意更深,好像因为老师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的“共犯”让他很是满足,一对小虎牙争先恐后的钻进李懂的眼睛里。

 

“怎么不去和大家玩?”

 

在秋游的大巴车上,平日里被埋在试卷题库里的小孩子们都开始放飞自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唱歌,玩一些小游戏。玩乐的日子里自然不必在遵守什么校规校纪,杨锐抱着保温杯坐在前头任后面牛鬼蛇神作乱,只要不出什么问题,他也乐得一刻清闲。靠窗的位置不知道正在进行什么游戏,一会儿一阵纷乱的笑声。

 

“没意思,而且我熬夜守护金陵城,现在很困,要睡觉。”

 

说着还打了个哈切,眼角透出一丝水光。李懂瞧他一眼,不免失笑,明知第二天要秋游,耗费体力理应早睡,却还是不忘了玩一玩游戏。小孩子们总是很随心所欲,什么规矩礼数都不愿意考虑,也不愿意计划明天。倒也不算是得过且过,反正在责任心匮乏的年纪里,永远都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而这是大人们永远不能再体会的事情,大人们必须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负责。

 

他正要说些规劝的话,一班班上最好看的女孩子吴悠忽然被几个女生推着走了过来。吴悠的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容,两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有些不情不愿,又透着相当害羞的意思,她身后的女生们都是一脸的期待。

 

怎么个意思?李懂一愣,看见女生站到他这儿来,虽然隔着个顾顺,可是眼神却像棉花糖一样黏在李懂身上。

 

“李、李老师……,”吴悠声如蚊呐:“我……。”

 

“不行。”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女生接下来的发言。是顾顺那清脆的少年音,少年人真是奇妙啊,方才还透露着浓浓的倦意,忽然之间却从里到外都醒了过来。他坐直了身子,只留给李懂宽厚的脊背,他重复道:“不行,不许开老师的玩笑。”

 

吴悠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身后的女孩子们也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但还是有个胆子大的争辩道:“顾顺你这是干嘛?小李老师都没说什么呢!而且你又不知道吴悠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顾顺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嗤意:“这种游戏我都玩烂了好不好。”

 

顿了顿,他忽然转过身来,手撑着座位把手,用他那亮晶晶的眼睛凝望着李懂,小虎牙精致可爱。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来,好像在宣布什么大事一般——。

 

他说:“李老师,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什么?

 

李懂呼吸一窒,一瞬间都忘了眨眼睛,可是他到底是个合格的成年人,在一刹那的惊讶过后,他就分辨出了这些少年时代的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那些幼稚的玩笑话,在成年人面前,不带一点心意,也不带一枚刺,就像一张轻轻飘落的白纸,李懂只要微微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拨开。

 

于是又露出了温柔笑容的李懂老师轻声道:“嗯,我喜欢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合格的大人,擅长处理所有幼稚的突发情况,拿捏准确,不会给人留下一点难堪,也不会给人留下——,哪怕是只有一点的希望。

 

“听见没听见没——!”顾顺又扬起他那自信且张扬的笑容了,好像从不疲倦,从来都是活力满满,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会被影响似的:“李老师爱生如爱己,你们还忍心让他成为大冒险的牺牲品,散了啊散了!”

 

从吴悠本人,到大巴车上的其他学生,所有人都露出了各色各样的表情,或者窘迫,又或者有些无奈,还有几个收不住的幸灾乐祸。从这一场不过是师生之间充满玩笑的大冒险,到顾顺突然插足打断,再到李懂游刃有余的处理方式,一切好像都很奇怪,却又没那么牵强。少年人和成年人本身就存在着很大的差异,而不同的少年人与少年人之间,更是数不完的巨大区别。把成年人拉进荒唐的青春期里,好像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合时宜。

 

李懂还是保持着笑容:“好了,快坐好,车还开着呢。”

 

他一抬头,顺着顾顺的背影,便能看见那一边的车窗外流动而过的金红交错的树叶,在深秋里,仍然焕发着勃勃生机,展现着奇妙的色彩。

 

而坐在副驾驶的杨锐这时也回过头来:“杵在那儿干嘛呢一个个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座位上坐好,不然回去都给我做二十道数列应用题啊!”

 

学生们一下子都散开了,没人想因为这一场古怪的大冒险成为数列应用题的祭品。吴悠也转过身去,只是在返回座位前,回过头轻轻看了这边一眼。用潜藏起一切情绪的美目,遥遥的浅浅的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哥这么帅的吗?”顾顺小声嘀咕。

 

“你不怕得罪同学们吗?”李懂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没有树了,远处是望不见尽头的青峰:“就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那也不行,尊师重道懂不懂。”

 

“那你还经常不交英语作业,把徐宏老师的大眼睛都气成眯眯眼?”

 

“我那是——,”顾顺又坐直了身子,可是小孩子在寻找辩解理由时候,只会一些蛮横的“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说辞,一旦遇上了对方有凭有据的时候,就失去了争论的能力了。他于是又陷进椅子里,然后小声道:“困了,睡觉。”

 

然后便真的闭上眼,头一歪,好像方才的阻拦耗费了他很大的气力一样。

 

李懂无奈的摇摇头,于是也闭上眼,在后头嘈杂的少年们的声音中陷入浅眠。

 

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刻有一些恰到好处,却又让人倍感遗憾。睫毛微微颤抖的李老师此时此刻并不知道,他旁边的少年在这一刻重新睁开了眼,然后歪过头来,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盯着这个有些狡猾却又相当温柔的成年人。

 

他盯着他,用那有些受伤,又有些努力重振旗鼓的目光,来祭奠他刚刚死去的一场不那么完美的告白。

 

 

*

 

秋游地点在郊外的远山。整个高一高二加起来,浩浩荡荡也有上千人。不同年级的活动地点不一样,各自围了个大圈,虽然青山空旷,但少年人的笑声仍然在上方连续不断的飘荡。这时已是十月中旬,正午虽有太阳高挂,但细碎的风中仍然潜藏着一丝凉意。偶尔飘落的树叶染着清亮的橙红色,带着陈旧的香气。

 

李懂坐在一边,看少年少女们自在的模样,不由露出温柔的微笑来。刚做完了几个游戏,大家都有些气喘吁吁,笑得都有些疲惫了,先下三三两两的说起话来。起初话题还围绕着前几日公开恋情的流量小生,不知怎么胆子都大了起来,有个好事儿的男孩儿笑嘻嘻的说:“杨老师,你怎么还不结婚啊?”

 

大家哄得一声笑了起来,为这人不怕成为数列应用题的祭品的勇敢,更是因为对杨锐的回答充满了期待。李懂一挑眉,也很是好奇的看向了这位年近而立还没个姻缘的班主任。杨锐抱着保温杯,眼睛一斜,话还没说出口,三班班主任徐宏突然跑了过来,大眼睛一眨巴,对着杨锐就是一个单膝下跪:

 

“虽然我没有车,没有房,但我有一颗爱你的心——!”徐宏声音嘹亮,但明显憋着很是尴尬的笑意:“老杨,嫁给我吧!”

 

“噢噢噢噢噢!”

 

学生们一下子炸开了锅,李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朝着三班方向看过去,果然是欢呼声加掌声。徐宏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就算是面对顾顺这种常年不交英语作业的类型,也只是眯起眼睛瞪他一下,从不说什么重话,因此加入班上孩子们的大冒险游戏并不奇怪,三班的学生倒也是胆子大,连这种招数都敢用。

 

“答应他啊!杨老师快答应人家!”

 

起哄声不断,好几个班的学生都转过头来开始围观。杨锐环视了一圈,悠悠指向了刚刚八卦他的男生,一本正经道:“那不行,我不结婚,我得等这小兔崽子长大。”

 

“哈哈哈哈哈——!”

 

平日里严格要求的老师们开起玩笑来却是相当的自然有趣,学生们笑做一团,李懂肩膀抖个不停,徐宏一脸震惊的跑回了三班,说一班太可怕,我们要减少和他们的往来。天地间都是纯粹的笑声,成年人和少年人在这一刻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享受着同一种快乐。

 

可李懂还没笑够,战火却不知怎么烧到他身上来了。或许方才的一番玩笑让所有人都不在顾忌师生的身份,小孩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更何况小李老师素来平易近人,他们开始七嘴八舌的问起来:“那李老师,你怎么还不找女朋友呀!”

 

李懂眼睛一眨:“因为我要等——,”

 

他环顾着围坐在他身边的少年人们,这套说辞实在是欺诈性十足,却又长了一副无害的玩笑话模样,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们尚且年轻的面容,为的是让他的回答更为真诚一些,然而那留在声门后的话还没来得及探出头,他却忽然撞上了顾顺的眼睛。

 

那个男孩儿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穿着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有些傻气的法斗。他从不避讳任何人的目光,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李懂朝他看来。男孩儿的眼睛黑亮的像颗珠玉,强有力的攫取住老师的目光,而露出的笑容显得那么张扬,可仔细探究之下,却又隐藏着一丝谨小慎微,一丝隐秘的期许。

 

成年人的狡猾又开始作怪,李懂自然且迅速的将目光移走了,然后他笑道:“等你们都长大啊。”

 

他将自己的目光从少年人的怀抱中撕扯出来,尽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

 

玩累了也到了午餐时间,杨锐说只要不觉得麻烦,背来个大包也行。小孩子们总把零食分享当成乐趣,在草地上铺开床单和毯子,不一会儿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零食,还有几个饭盒,整齐的码着饭团和时令水果。

 

李懂不太喜欢和许多人一起吃饭,对于这种容易让人生出团圆情结的活动,他总是表现出一些闪躲的情绪。他慢悠悠站起身,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钻进远处的小树林里,靠着一棵树坐下。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抬头,就看见顾顺拎着自己的饭盒跑了过来。男孩儿步履轻快,在看见他时露出了欢欣的笑容。

 

“你为什么来这儿吃啊?”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呢?”李懂笑着反问。

 

“因为我喜欢学语文,你的身上带着语文的气息,”顾顺低头拆开饭盒,里面是一块块淋着酱汁的炸鸡块儿:“你尝尝看,我自己炸的。”

 

李懂没有拒绝,拿过饭盒里的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有一点凉了,但味道还算不错。他赞许的点了点头,就看见顾顺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男孩儿从外套里摸出两罐可乐,但分给李懂的那一罐被婉拒了。

 

“我不爱喝碳酸饮料。”

 

“配炸鸡完美着呢。”

 

“你总吃这些东西,不怕长不了高个儿?”

 

“那我也比老师你高呀,”顾顺笑嘻嘻的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一八五呢。”

 

小孩子的幼稚之处或许就在于此,但这种幼稚也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可爱。李懂无奈的笑了笑,随后问道:“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吃?”

 

“不喜欢。”

 

真是任性的小孩子,但他并没有说出来。慢慢打开自己拿着的纸袋,李懂取出来一枚圆形的面包,上面撒了一层面包粉,酥皮上涂着的枫糖浆在阳光下闪动着晶亮且甜蜜的光泽,他把面包从中间掰开,露出许多蜜汁红豆,然后他取走一半,将剩下的一半连带着包装递给了顾顺。

 

顾顺眼睛一亮:“你自己做的?”

 

“楼下面包房买的,”李懂说:“新品,叫枫糖红豆。”

 

男孩儿接过来,粉红色的包装纸衬出他白净的手背。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始终点着颗明星。他朝李懂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咬了一大口,面包从里到外都是甜蜜的味道,在他的口腔中扩散开来。

 

“好吃吗?”李懂笑道。

 

“嗯,挺甜的,你喜欢吃甜食吗?”

 

“还行,你爱吃?”

 

顾顺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又露出了那样想要攫取一切重要之物的目光,他的笑容在晃动的光影下却显得无比清晰。

 

“我分人啊,我只和喜欢的人一起,吃我喜欢的东西。”

 

他说,声音低低的,又很用力的咬清了每一个字。

 

李懂垂下眼,然后也笑起来,用他一贯温柔的表现方式。他侧过脸,看见了重重叠叠的落叶,而远处的学生们的笑声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将他自己毫无保留的,再度抽离了出来,然后温和道:

 

“嗯,那挺好的。”

 

 

★02★

 

BGM:风の住む街(Piano ver) -- 饭碗的彼岸

 

*

 

天气渐渐凉下去了。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在地上覆盖了浅浅的一层,很快又融化成一滩水。李懂坐在办公室里写教案,一抬头就看见窗台上落了一直麻雀,羽翼上落了几粒雪,又很快消失了。

 

“现在小孩子的主意头大得很呢,”同办公室的老师一面翻看试卷一面说:“前两天七班的两个臭小子为了班上一个小丫头打了一架,还想骗老师是见义勇为呢。”

 

“诶呦,才多大个小孩子,还用决斗的方式,一个个儿把自己当普希金啦。”

 

“哪个班没个不让人省心的呀!诶,李懂,”有个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笔问道:“你教的那个一班是不是有个叫顾顺的啊,听说昨天跟人家打了一架呢。”

 

李懂写字的动作一顿:“什么?”

 

他虽然是一班的副班主任,但班上的事情,其实都不怎么需要他去负责。管理班级,杨锐比他有经验的多,跟他说过不必操心,他便也不好意思抢了人家班主任的工作,做那狗拿耗子的事儿。他虽然和一班的孩子们相处的都很好,但也不过是教教课而已,很少过问班上的事情。

 

……顾顺怎么会和人打架?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顾顺虽然不算那种成绩拔尖的学生,但品质不坏,也不做那些违反校规校纪的事情。他性子活泼,但也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分寸,是什么让他冲动的动了手?

 

“老杨没跟你讲呀?昨天我老公车限号,搭他车回去,俩人还聊着呢,要不说有时候男人比女人还事儿呢,哈哈——。哦哟,你是不知道那个顾顺呀多不好管,现在的小孩子可是了不起呢,一个个可真是小霸王……。”

 

有时候女人八卦起来,真是管不住话闸子,似乎讲一件事,能把那之前之后的一大堆事情都抖露出来。李懂耐下性子,沉默地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手指却不自觉的摩挲着笔杆,每一下都像是在努力安抚微微收缩的心脏。

 

“……好像是为了一班那个小姑娘呢,叫什么来着……,什么悠?”

 

“吴悠。”李懂不假思索的接上。

 

“对对对,跟刚讲那个争夺美人的事情差不多的路子。诶对,老张,说起姓吴的我想起来了,你知不知道……。”

 

对于局外人来说,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是他们打发时间解闷儿的工具。因为与自己的利益没有冲突,所以都是一笔带过,也不管事情的真相或是当事人的情绪,反正八卦总在私下进行,就算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评论,当事人不知道,那也是有口难言。话题很快被转到了其它的地方,似乎是说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办公室的老师们又笑作一团。

 

可李懂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盯着眼前的教案,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拼凑成了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的名字。顾顺……,吴悠……。他慢慢垂下眼,提起笔来一个字也写不出,索性将教案合上,拿起保温杯推开门,像是要逃离这一场舆论风暴,他朝着热水房走去。

 

他早已过了少年人的年纪,如今果然有许多事情都不能明白。

 

即使或许曾经历过与之相似的情感,但真要不差分毫的分析个通透明白,似乎又有些难。每一个小孩子都是特别的,而他的经验经历在这时候也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成年人的思维有时候果然很难套在孩子们的故事上,硬是要强词夺理一般的分析,恐怕只会生出许多的不妥当来,害得小孩子们的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即使真相本该由当事人道出。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楼道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或是齐声背诵课文的少年音。李懂接了一大杯热水,然后慢慢站到窗边。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枯败的树木在校园的长路上显得疲惫不堪。他盘算着是不是该找杨锐问一问,虽然他可能没什么用处,但至少也该帮人家分分忧,毕竟副班主任还有份补贴可以拿。又或许,他应该从吴悠或者顾顺下手,听听当事人是如何描述这一场叫人嚼了口舌的青春期事故。

 

他总以为自己在这两年的相处中早已明白了每个小孩子的性情和他们某些心事,可真要到了下定论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对他们的了解都是空白。成年人们总为小孩子们的种种行为忧心忡忡,每到这时,都重新拥有了七八岁时超强的联想和想象的能力。他默默叹了口气,慢慢往办公室走,偶一抬头看见楼道拐角处贴着月考倒计时:十一月二十九日,距高二月考仅剩十七天。

 

那些逼近的日子,有时候是成长,有时候是别离。

 

*

 

李懂不喜欢在人太多的时候和学生们挤着出校,凡是老师经过,好不容易放了学的孩子们开展的少年人才懂的话题,总会有一瞬间的静止,小孩子们的心事,归根结底是不愿意分享给成年人的。——许多都是。

 

他走出校门时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十一月的夜里吹着清冷的西北风,他把围巾裹得更严实一些,钻进校外的连锁超市买了点明天要用的食材,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的路口蹲着个人。

 

夜色沉沉,路灯惨淡,湿冷的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寒冷的白雾。他仔细一看,才瞧见那个穿着深色羽绒服背着大书包的人是顾顺。大男孩儿蹲在那里,像一颗寂寞的小蘑菇,有点孤独,也有点脆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寂寞的星球。

 

他正在喂狗,手里抓着什么食物,小小的流浪狗在他的掌心蹭来蹭去。

 

李懂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初想无声的靠近,但他的影子把他出卖了个干净。空旷的路上,他的脚步虽然轻,但又无法消失的彻底。在这一串声响中,顾顺抬起了头,人造光打在他棱角渐渐分明的面孔上,他露出了一个深深的笑容。

 

“老师好啊。”

 

他朝他挥挥手,像是终于等来了期待许久的朋友。

 

李懂把购物袋放在一边,蹲到顾顺身旁:“你在照顾这只小狗吗?”

 

“嗯,”冷空气害得小孩子在成年人面前颇为幼稚的吸了吸鼻子:“有时候见到了就喂点东西,喂得多了就熟悉了。”

 

那只小狗虽然不像家养的狗一样皮毛发亮,干净整洁,但黑黝黝的大眼睛却很讨人喜欢,一瞬间竟让李懂有种对上顾顺的眼睛的感觉。顾顺的眼睛也是这样的,黑亮的,总带着让人欢喜的笑意。似乎是看出了李懂并无敌意,又像是觉得他和一直照顾自己的顾顺关系匪浅,小家伙很是可爱的凑了上来,轻轻蹭了蹭李懂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音。

 

“它挺喜欢你呢,”顾顺伸出手给小家伙顺了顺毛:“可爱吧,你喜欢它吗?”

 

“挺可爱的,很讨人喜欢。”李懂回答:“怎么不带回家去养?”

 

“我妈不让,她对狗啊猫啊的都蛮反感的,我就只能这样放养了。”顾顺又从书包里找出两根火腿肠来,他一面撕开包装,一面带点期待的说道:“老师,你要是有时间,也帮我喂喂他吧,不挑食,什么都吃,上次连小浣熊都吃得干干净净呢。”

 

“跟你一样爱吃油炸食品,那可不会长身体啊。”

 

“我比老师高了好多呢。”

 

李懂轻笑,不置可否,随后帮顾顺一起把火腿肠掰成小块儿:“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没取呢,你给他取个呗,”顾顺眨着他那黑亮的大眼睛:“要那种充满文学气质的,什么青莲什么易安之类的。”

 

李懂失笑:“你这可是对古人的大不敬。”

 

顾顺朝他吐吐舌头,小虎牙顽皮可爱的跳了出来。

 

“要不叫咕噜吧,”李懂说:“取个可爱点的就好,我听它总是发出这种声音。”

 

“咕噜?”顾顺重复道,随后歪着头很认真的思忖一番,他晃晃脑袋:“那不如叫咕咚好了。就像是冬天吃火锅,把蘑菇冬瓜扔到高汤里时的那种声音——,咕咚,只要一听,就让人觉得像是在吃火锅一样,热气腾腾的。”

 

小孩子们总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不知怎么还跳跃到吃火锅上去了。而成年人在某一刻一定会被他们这些天马行空的思绪带跑,李懂仔细想了想,他的面前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烧的正旺的火锅,高汤咕嘟嘟滚着泡泡,切着十字口的香菇和冬瓜片排着队,欢天喜地跳进这个大大的“温泉池”,发出的声音是——,热腾腾的,那个少年说,咕咚。

 

于是李懂也笑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脸,得到一个亲昵的回蹭:“那么就叫它咕咚好了。咕咚,晚安。”

 

他陪顾顺把火腿肠喂了个干净,又在小狗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并肩朝着远处走去。小家伙朝他们温柔的叫唤了两声,顾顺回过头嘿嘿一笑:“明天是小李爸爸来看你,你可要乖乖听话啊,咕咚。”

 

“这么晚不回家,就是为了喂狗吗?”李懂侧过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顾顺把手枕在头后:“也不全是——,我回不去啊。”

 

李懂一愣:“回不去?”

 

“嗯,我妈她总是加班到很晚,我晚上回去只要弄出一点动静,她就会很生气。所以我有时候干脆就不回去了,去张天德家住。反正我妈她也不怎么在意,这样也挺好的。”

 

张天德也是一班的学生,和顾顺似乎交情不错。李懂无法想象出顾顺这种家庭情况,但这似乎算是少年人的伤心事,他也不好意思再就此事追问下去,只好问道:“那今晚怎么没去他家?”

 

“他家来亲戚了,客房腾给人家了。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一个外人,不太好意思凑热闹啦。”

 

“那你今晚怎么办?总不能睡大马路吧。”

 

“也是,这么冷,这么黑,”顾顺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歪着头,朝着李懂呲出可爱的小虎牙:“那李老师,不如你收留我一晚?”

 

路灯忽然变得绵长,光芒柔和下来,十六岁的顾顺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柔和与青春,他眼睛眨也不眨,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李懂。

 

好像只要李懂说不出让他的少年心得到满足的答案,他就永远不会挪开目光。

 

TBC.

 

 *出自梁静茹《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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