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詩人西蘭花.

考研 別催 我很好 你也是.

微博@西兰花田喜多郎

#咕咚#《狐狸念经,不听不听》(短/完)

狐狸念经,不听不听

 

*《红海行动》衍生,请勿上升。

*古风paro,私设如山,字统2w。

 

*感谢阅读。

 

*CP:顾顺×李懂

*BGM:爱殇 -- 小时姑娘

 

 

                              缘聚相遇,切莫错过。

 

 

〇壹、

 

夏至,天愈溽。

 

挂在高处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晃的李懂脸红扑扑的。

 

他有点害羞。

 

他对面的小和尚,脸也红扑扑的,李懂想,他也是在害羞吗?

 

但是,小和尚可以害羞着,他不行呀。师傅说,狐妖惑人,羞也得是欲语还休欲拒还迎的模样,且不能真是害了羞,生出怕人的意思。

 

于是他干脆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人家身上了,又缓缓地探出手去握住了小和尚白净的手。诶呀,小和尚的脸更红了,一下子要抽回自己的手,李懂便急了,他也羞的很呀,可他只能握的更用力,一来二去却是碰翻了小和尚打来的水。

 

“小师傅,”他软着声音,晕乎乎的眨着眼:“你且应我一应,带我去歇息一阵。这天热得很,我睁不开眼了。”

 

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朦胧中记得师傅给的《惑人大全》上有这么一句。

 

唔,可是这小和尚怎么只知一股子用力抽回手,并不曾有要扶他的意思呢。

 

是他化作的书生不够俊俏么?

 

这也不能怪他呀,狐族现在讲究因材施教,男狐自然得看男狐的修炼教材,学魅惑女子的手段。他学是学了,也没料到先碰着的也是个带把儿的啊。

 

忽然之间,李懂想起《惑人大全》上写的这个案例了。那上头的狐妖装作中暑的样子,微微敞了前襟,便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来,诱的那赶考书生面红耳赤。将扶去树下,礼义廉耻孔孟之道都抛掷脑后,欲行不轨之事,哪料狐妖便露出尖耳利牙来,把书生精魄吃了个干净。

 

那怎么他现下的状况同书上写的相去甚远呢?

 

莫不是因为他不曾敞了衣襟?

 

男人的胸脯,较之女子的,看头哪里能一样呢?不过既然案例上这样做了,他也唯有照做了,万一起了作用呢?不过若是这小和尚真起了念头……,李懂想起师兄罗星的话来,那可真是口味重的很。

 

虽如此腹诽,他还是面上装出一副虚弱样子,暗里却乖乖探出手来要解自己的衣襟。那小和尚腾地一下,头顶都红成了一片云霞,慌里慌张的抓住了他的手。

 

“施、施主,你莫要动了……。”

 

他局促的瞧着李懂。

 

是起了作用么,李懂心中一喜,他第一次惑人可是要成功了么?那么他可便成年了,可到人间好好闯荡一番了。然而他的喜悦不过刹那工夫,一阵痛意忽然从天灵盖上落下来,砸的他眼冒金星。

 

再回过神来竟是显了原身!

 

他整只狐都被装进了一个大钵里,尾巴毛都炸起来了。心中一急,嗷嗷叫着要扑出去,可头上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竟让他寸步难行。

 

难怪叫他莫动,原来是在后头布下了地网天罗!

 

他咬牙怒道:“你你你——,你这坏和尚,原来方才都是装的!”

 

小和尚脸上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了,倒是依旧让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他扶正水桶,蹲到李懂面前,双手合十,笑眯眯道:“阿弥陀佛,原来施主刚才果然是装的啊。”

 

“我——,我第一次惑人,无甚经验,你怎可如此!”

 

“这也是我第一捉妖嘛,也无甚经验,刚刚哪里表现得不好,狐兄你多多担待,”小和尚一弯腰,把这钵抱了个满怀,还是笑眯眯的瞧着李懂朝他呲出的尖利牙齿:“所谓眼过千遭不若手过一遍,第一次都有些生疏,你我二人以后自是要一同努力。”

 

 

〇贰、

 

“馒头吃不吃?”小和尚举起一只碗。

 

“……。”小狐狸脸转去一边。

 

“那么小白菜呢?”小和尚把另一只碗举起来,凑到小狐狸眼底下:“我师兄亲自开垦荒地种的。”

 

“……。”小狐狸还是不吭声,又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那你想吃什么呢?”

 

小狐狸鼓着脸,气道:“我要吃蛟龙山上我师兄种的葡萄。”

 

“可是华莲寺离蛟龙山要好远的脚程啊。”

 

“那你要么放了我,要么……,要么……。”

 

“要么什么?”

 

小和尚歪歪头:“要么什么呢?嗯?”

 

……做反派最尴尬的事情,一是没有可以威胁的筹码,二应当就是现下要么不出来了。李懂瞪了小和尚一眼,尾巴一收,把自己揽紧了,便转了身子,无论如何也不再看小和尚一眼了。

 

小和尚又开始说他的师傅是如何如何教他用这般方式来捉妖的了:“我师傅和师兄真是厉害的很,我一次便告捷了。”

 

哼。

 

我师傅也很了不起!

 

李懂想起远处的蛟龙山,师傅一把折扇好不潇洒,大眼睛里生出月华清辉,可谓是狐族中最有仙气的一位了。他对李懂说,这普天之下的男子,最逃不过情色二字。然而你尚且年幼,为师不舍得见你初次惑人,惑的是满身尘土油烟气的浪荡蹄子。

 

于是李懂问:“那徒儿应当寻什么对象呢?”

 

师傅用雪白色的尾巴轻轻拂过他尖尖的耳朵,微笑道:“出家人。”

 

所谓剪断脚下红丝线,跳出红莲大火坑,出家之人斩七情断六欲,虽最是人世间不问情爱之人,但偏巧因为不尝为情所扰,故总较之常人多了些纯粹,尤其是自小便遁入空门的,最是懵懂。虽常常将佛法挂在嘴边,但人情之至,年纪尚轻,尚不全通无上法门,或是最好的狐惑对象。

 

李懂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大眼睛一眨一眨。

 

师兄罗星实在看不下去师傅打着提点的名号实则是舍不得小徒弟而唠叨个没完,坐在葡萄架上探出头来:傻小子,你就挑半大不大的小尼姑就成啦!

 

可是……,可是。

 

他原本以为,小尼姑寻不到,小和尚也是可以的,反正都是出家人,狐族惑人,素来不在性别上多做计较。但是,怎么这个小和尚偏偏是这模样呢,一点也不懵懂纯粹,温和友善,一点也不像未尝经人事的样子。倒是像个打着云游名号坑蒙拐骗的大混蛋,他竟还在笑他,若是他出了这钵,铁定要与他一决高下。

 

我师傅明明也是那么厉害,怎么偏偏,我头次惑人竟成了如此呢……?

 

早知如此,他平日里就少看些师兄从山下带来的话本,勤加修习法术本领了。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现在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李懂低落起来,尾巴尖儿垂下去了,黑亮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

 

小和尚兴高采烈的声音一下子收住了。

 

他小心翼翼的望着垂下了耳朵的小狐狸,轻声问:“你怎么了?”

 

“不要你管我。”他怏道。

 

“你若是有什么事,同我讲讲嘛。佛法精妙,一定能渡你。”

 

“你把我放了,才是渡我呢。”

 

“那可不行,”小和尚一本正经道:“我若是要渡你,应当要你同我一起修行,直到妖气褪尽才是功德圆满。所以你就留下来,同我一起修行吧,慧识达理,以后也能早日修炼成佛呢。”

 

“留下来吧,”小和尚紧接着重复道:“我们还能做朋友,我总是一个人,佛祖菩萨都不同我讲话,我无趣的很。你来做我的朋友可好?我叫顾顺,法号慧静,你呢?”

 

 

〇叁、

 

李懂很生气。

 

他一生气就用尾巴扫香灰,空气中尘埃浮动。

 

但最后苦的还是他自己,哪里落了灰,他便都得去擦干净。

 

华莲寺的主持是一个胡子又长又白的老人家,脾气差的很,一点也不像佛教徒。他修为远在他之上,寺外一层法术做出的屏障,外头的妖进不来,里头的妖出不去——,但鉴于李懂还要挑水,主持大发慈悲的把范围扩展到了山下小溪附近。

 

李懂也不指望能被救出去。师傅和师兄都说,初次惑人,凡事自然都要亲力亲为才是。他猜测,此时此刻蛟龙山上,师傅和师兄或许正在葡萄架下但愿长醉不愿醒。

 

于是他只能乖乖的留在华莲寺,和顾顺一起进行所谓的“修行”。

 

但是顾顺的修行是诵经抄经,早课晚课。他的修行却是打扫寺庙,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寺庙后面开垦的小菜地都得他去浇水施肥。

 

好想下毒。李懂鼓着脸给地里的小白菜浇水。

 

但问题是我也得吃,从前蛟龙山上没有小白菜,这回吃了还挺好吃。

 

那便换个方法反抗好了……。

 

他还没想出反抗的方法,上完了早课的顾顺拎着两个大木桶跑到他身边来:“懂儿!你浇太多了!师兄的小白菜要被你浇死了!”

 

嘿,这小和尚真是麻烦死了。

 

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给他们庙里的小白菜辛辛苦苦浇水,他还嫌多。

 

李懂扔下水瓢,盘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的黑发随风飘舞:“那以后我也不浇了。”

 

发丝飘在顾顺的光头上,小和尚笑嘻嘻的拉他站起身来:“那么以后我浇便是,我们之间不分你我。走,咱们去打水吧。”

 

“我是狐,才不和你这坏和尚不分你我。”

 

“你还在气那天的事情吗?”

 

“你害的我不能回蛟龙山了。”

 

“在这里有我陪你,”顾顺笑出一对小虎牙:“我们一同修行精进,修行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了,我还能去蛟龙山找你做客呢。”

 

“我不欢迎你。”

 

“你拿这只小桶——,那你师傅师兄欢迎我吗?”

 

“当然不了。”

 

“唔,那么我便带着小白菜去,相信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李懂有些犹豫,小白菜确实挺好吃的,师傅和师兄虽然已有千万年的道行,早已尝遍了人间百味,但是这种无污染零添加的小白菜,或许他们没有吃过?

 

顾顺拉着他的手,眉眼弯弯,还在兴高采烈的和他说着些琐碎的话,他们并肩朝着山下的小溪走去。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清浅的光亮拨开潮湿的雾气,又是天光大好的一日。

 

李懂已经在华莲寺住了小半月了。

 

 

〇肆、

 

和顾顺相处久了,又觉得他似乎没那么讨厌。

 

李懂虽有八百年的修行,在狐族也不过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非惑人时化出人形,更不过一个唇红齿白的普通少年。而按照人间的年纪来计算,这时候顾顺十五岁,亦正是少年人的模样。少年与少年自然有许多话题,更何况一人一狐,种族不同,见闻不一,话题便更多了些。李懂好给顾顺讲一讲他在话本上看过的故事,讲乏了,便换顾顺来讲。

 

“相传六祖慧能……。”

 

“换一个换一个。”

 

“据说某次释迦牟尼佛的法会上……。”

 

“不听不听。”

 

“某日观音大士路过……。”

 

“诶呀,”李懂有时化作人形时也不愿收起那对狐狸耳朵,现下小耳朵一抖一抖的,昭示着他的不悦:“我不要听这种,你可也有风月笔墨说给我听?”

 

顾顺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有是有,不过——。”

 

“怎么?”

 

“若要我也讲满纸的潘安文君,你得让我摸一摸你的耳朵。”

 

他笑起来,眼睛直直望着李懂的耳朵。小耳朵通体雪白,皮毛柔软,内里透着清亮可人的粉红色。

 

……。

 

顾顺果然还是讨人厌的很。

 

李懂伸出手啪的捂住耳朵:“我不要。”

 

“那可真是遗憾了,”顾顺故作夸张的叹了口气:“我有许多忽离忽遇才人淑女的故事呢,看来你是无福消受了。”

 

“……。”

 

李懂又开始犹豫了,一犹豫就走神,一走神就……,那覆盖上他的手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轻轻地蹭过他的手背,一丝奇妙的温度沾上他的耳朵。

 

很奇怪。

 

李懂歪歪头,娑罗树叶片苍翠,重重叠叠的叶影落在顾顺的面容上,他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的表情,两枚石子啪啪快狠准的砸上了他和顾顺的脑门。

 

“该扫地的扫地!该念经的念经!”主持瞪眼:“在这儿消磨什么光阴呢!”

 

主持好凶。

 

他真的是佛教徒吗?

 

李懂推开顾顺,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他抱着扫把噔噔噔跑远了。

 

剩下顾顺一个人坐在树下,揉揉额头,露出浅淡的笑来。

 

 

有时候他们也聊起过去。顾顺说他五岁时便来了华莲寺,同青灯古佛日夜相伴十载,所见者也不过师傅师兄和附近的善男信女,偶尔遇见了投宿的过客,多是匆匆停留。

 

李懂问:“你为何五岁时便出家了?”

 

“家乡饥荒,流落至此。遇上了华莲寺做法会,便留下来了。诶,那边我已经擦过了,你歇息一阵吧。”

 

昨夜下了大雨,空气中潮的很。此前顾顺的师兄杨锐已经将藏书阁打扫干净了,但主持怕经书受了潮,便叫顾顺和李懂再来打扫一番。十五岁的少年比八百岁的小狐狸高了半头,擦起来毫不费力。

 

李懂伸了个懒腰,正要从梯子上跳下去,顾顺忽然喊住了她。

 

“先别动。”

 

“嗯?”

 

他抬起头,一动不动的看着顾顺。

 

他的头发被顾顺用草绳竖起来了,原本乖乖的躺在背后,方才一阵劳累,有几缕落了出来,垂在他的脸侧。

 

顾顺微微低下身子,帮他理好了头发。

 

然后他温热的拇指蹭过李懂柔软的面颊,小狐狸不明所以,小和尚却是满意一笑。

 

“蹭到灰了。”他说:“师兄打扫的很不合格呢。”

 

 

远处的杨锐经书念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

 

〇伍、

 

溽暑日里,天又潮又闷。

 

华莲寺的主持便做了些香囊和香烛来除异味。

 

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有些时候倒也颇有高僧和蔼的一面,主持送了不少给李懂。

 

李懂很开心,那香气浅淡却好闻,酸甜的气息悠悠飘荡,恍惚中倒像是回了蛟龙山。

 

他在房间里点了香烛,枕边又放了香囊。烛火明灭,扬起一阵馥郁芬芳。今夜有雨,他便将窗子关紧了,房间中只剩下浅淡的香气,掠过他微微汗湿的长发。他自己起了一道屏障,蚊虫并不能靠近。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调息凝神,修习法术,可不知怎么回事,忽生出一阵睡意。

 

起先只觉得眼前发晕,飘飘忽忽飞过去许多不甚清明的尘埃。末了头忽然痛的厉害,身子也发沉。他晃晃头,倒是更难受了。

 

……。

 

难道是今天打扫的太累了?

 

虽然地是顾顺浇的,草是顾顺除的,藏经阁的经书是顾顺重新摆的,水也是顾顺一个人拎上山的。

 

但是……。

 

他真的要反抗了!

 

华莲寺这简直是压榨童工!

 

然而眩晕感一阵盖过一阵,像是迭起的海潮拍打而过,疼痛又压抑。气息难调神难聚,他不得不收回阵势,慢吞吞的躺下身子,埋进床里。香气忽浓忽淡,时而被窗外的风吹散,时而都聚集在李懂周围,将他托举起来。

 

他眼前一阵浅淡的雾气飘过。

 

再睁开时,却走在一个小村落里。

 

白水绕青山,花香鸟语,阡陌交通,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

 

李懂眨眨眼,很清晰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怎么会梦到这些呢?又怎么会梦的如此清晰呢?

 

正疑惑间,身边忽然走来一个人。一袭黑衣,在这天地之间却并不显得突兀。微风蹭过那人的衣角,摩挲的声音轻缓温柔。李懂抬起头,却被一阵光晃的睁不开眼。

 

他的动作落在那人的眼里,换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你来了。”

 

好熟悉的声音——,似乎曾在哪里听过,似乎又不曾。似乎与哪个身边的人相似,又似乎不过是梦中才有的恍惚的熟悉。

 

他认得我么?李懂不解。难道是托梦与我相见吗?

 

“你是谁?”

 

“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等我?”

 

那人却不由分说的执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去。李懂无法挣脱,那掌心的温热实在太过真实,一瞬间竟不似在梦中。他一时间也不清楚这人要做什么,既然发问得不到回应,索性便乖乖跟着前行了。

 

左右不过是梦,若有变故,醒来便是。

 

他们步子轻缓的走过田野花海,走过星罗棋布的民居,走过浅浅的河滩和湖泊。一路上,所有的风光和人影都在倒退,没有人阻拦他们,甚至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那人领着他,在一棵高耸的金丝楠木树下站停。

 

那棵树太高了,一瞬间似乎无法望见叶片埋在天空的那个位置。细碎的光影从重重叠叠的叶片中散落而下,流淌成一条浮动的光河,延展至远方。它已经有多少岁了呢?或许是千年,或许是万年,李懂凝望着那斑驳的树干,猜测着里面可否已生出了树灵。

 

“你可奇怪,乡野僻地,竟有这样一棵经千年岁月的金丝楠木树?”

 

光影点在那人黑色的衣衫上,他笑问道。

 

“或许是村子里用来祈福的。”李懂想了想:“我师傅说,金丝楠木素来为达官贵人所喜爱,自然有它的福运。”

 

“是了,不过——,你可知制棺素来也以楠木为佳?”

 

李懂一愣,他惊愕的抬起眼,却发现天色忽已大变。

 

青山盖上白雪,溪河覆上厚厚的冰霜。田野里作物顷刻掉落,花朵凋败,叶片飘落,沾染灰烬。方才还高挂的太阳不知何时隐去了,满月当空,却是一片猩红,竟如同要滴落下粘稠的血液来,又似乎要凝为黑褐色的血痂。乍起的狂风吹落无数楠木叶,李懂再看时,惊慌的发现这棵楠木树早已至于下沧桑的树干。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究竟发生了何时,人声却以由远及近,像是山崩地裂一般席卷而来。咒骂,怨毒的诅咒,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整个世界都混沌不堪。蔓延的火光烧过半边天空,如同毕方翱来,竟让他一颗心也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生出带着惊慌和恐惧的灼烧感。

 

“他们……。”

 

“去吧。”那人忽然打断他的话,然后将一把匕首塞进了李懂的手里。掌心在那一刻交叠,仍旧是一阵温热。

 

“去做什么?”李懂瞪大了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人忽然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明明是清风一样的力度,李懂却无论如何也收不住步子,待他在抬眼时,竟发现楠木树上绑着一女子。她长发凌乱,一身污浊,晦暗的光亮掩盖着她的面容。她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放弃挣扎,认下了难违天命。

 

“杀了她——。”

 

那熟悉的声音穿透了狂风血月,穿透的漫天的火焰和风雪,直直的戳进李懂的耳畔。

 

——什么?

 

“杀了她!杀了她!”

 

“为了殿下,将军快剜了她的心啊!”

 

“将军,快杀了她啊!”

 

什么……?

 

沸腾的人群将这些咒骂与恨意推进李懂的脑海,他惊愕四顾,却发现围着他的根本不是方才那些面目和善的村民,他们尖耳利牙,尾巴蓬松,眼睛在夜色下闪动着幽幽的光芒——,他们同他一样——,他们都是狐妖!

 

他惊恐的回过头,看见那个黑衣人身后,是火焰般的九尾!

 

本应是雪白色的漂亮狐尾,竟然沾满了泥土和血渍。

 

李懂呼吸一窒,垂下眼才发现自己也换了一身装扮。银甲明晃晃的凝聚着灼人的火光,倒映着骇人的血月。他下意识的想要扔了匕首——,这不过是他的梦,他无比的清楚,这只是他的梦罢了,可是——。

 

“你想醒过来?你还把这当做一场梦吗?”

 

那人低低笑道:“去吧,李懂。你的孽债,我替你还——。”

 

“欠你的,不欠你的,我都替你还。”他继续说:“如此,你可切莫忘了我。”

 

他在讲什么……?

 

他在讲什么啊——!

 

李懂恐慌不已,四肢忽然不受控制一般,他一步一步的踩着那些飘落的楠木叶,在鼎沸的声音中,他高高举起了匕首。

 

——不行。

 

——不行!

 

千万种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炸裂开来,可他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匕首折射的银光刺过了他的眼睛,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竟凝结成一颗一颗剔透的珠玉。

 

她哭喊道:“我要你们——,轮回万年皆是相见而别离——,纵心意相通,亦不能相守!剜心之痛,你们以千万次生离死别还之——!”

 

嗒。

 

啪嗒。

 

血沿着匕首低落,深深地融进泥土里,将那些珠玉都染成灼眼的血红色。风渐渐停止下来,火光渐趋不甚清明。李懂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能看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的,一点点的剜开那女子的胸膛,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捧了出来。

 

他恍惚中生出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似乎曾有人和他说过,得山鬼目,猼訑耳,凤凰羽,钩蛇尾,重明鸟的琼浆,火鼠的皮毛——,还有鲛人之心,以百草佐之,由腓腓育之,则可提升万年修为,避之千苦,解之万愁。

 

于是……,行过女床之山,鸾鸟飞过长空,天下长安;钱来之山,松树绵延;东海浩荡,漆吴山上停过羲和的金车,枭阳国内人人长唇黑身,他们见了他的狐狸耳朵,发出吃吃的笑声。他似乎,也曾拿过一把花纹反复的匕首,见过貌美的山鬼,以蟹换目。而凤凰双飞,他站在梧桐树下,接下一片灿烂的羽毛。

 

腓腓说:“路远艰难,你为何受的了这般的苦?”

 

它白色的尾巴好软,却比不上那狐的九尾。

 

他是如何回答的呢,他说——,他说——。

 

“李懂。”

 

那人忽然从后面轻轻的揽住了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那颗鲛人之心泛起一阵蓝莹莹的光亮,像是温柔的海浪。那人的黑衣好宽大,只是轻轻一揽,便把他整个人都收下了。他那九条尾巴,雪白而柔软的圈紧了他。

 

他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往后千年,万年,我都会去找你,你可切莫,忘了我啊。”

 

“便是生离死别,相爱不能相守——,也没关系,不过是千万年的诅咒,我等着便是了。可你,忘性这样大——。”

 

“我很怕。所以只愿你,切莫忘了我。”

 

李懂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想继续问你是谁,想说这明明是一场梦,为何如此古怪。他还想说,你是不是曾见过我?

 

是不是,认得我?

 

可是千言万语都无法表露,他看见楠木树灵慢慢现了身,苍翠的衣衫上挂了几颗血珠。柔和的光亮里,她目光温和,缓缓施了一礼,笑道:“公子,请吧。”

 

去哪儿?

 

李懂歪歪头,在模糊的光亮中,他看见那棵楠木树化成了一口棺材。

 

 

〇陆、

 

“……懂儿?懂儿?”

 

好熟悉的声音。

 

似乎……,似乎……。

 

在梦中,又或是在哪里听过。是原本熟悉的人,又似乎是在现实和梦境两厢徘徊时生出的恍惚错觉。

 

“你流了好多汗。”

 

微凉的棉布擦过他的额头,微风阵阵。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的是昏沉的天光下,微微皱着眉的顾顺。

 

顾顺穿着中衣,头顶亮亮的,一手拿着手帕,一手举着小扇子,正在替他扇风。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李懂晕乎乎的说。

 

他魇的厉害,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看起来却有些可怜兮兮的。

 

“现在醒了吗?”

 

“应该醒了……。”

 

“梦见什么了?”

 

“唔……,”李懂想了想:“好像是我们狐族的人,他同我讲了好多的话,我明明听的分明,可是现在却有记不起来了。”

 

“梦见同族,你不开心吗?”

 

“似乎不是什么好的梦。”

 

“那就不要想了。”顾顺笑道:“一切法由心想生,或许是你想家了,才会梦见狐族,却偏又不是什么好梦。等你功德圆满,就能回去了。”

 

“但是,那些话我似乎很早前就听过,那些事……,我虽记不清明,但总觉得熟悉。”

 

“或许是你的阿赖耶识*之中存着的业,那里有种子,种子起现行。宿业有时不能控制,于是便会现行成梦。”

 

“好了,”顾顺不等他回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道:“你莫要记挂这些了,天便要亮了,还得下山去打水呢。”

 

……。

 

华莲寺果然压榨童工!

 

李懂鼓起脸,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隐约听见顾顺在他身后轻轻笑了笑。李懂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微微转过脸来,问道:“你为何在这里呢?”

 

“我起夜嘛,听见你在房间中有异响,便来看看。”窗外的清风吹过李懂的碎发,他便才意识到顾顺将窗打开了。雨已经停了,窗外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叶片的响动,细碎清幽。注意到了李懂的目光,顾顺补充道:“是我开的。你这房里太闷了,香囊虽可除异味,但关窗而闻也会晕头转向,难怪你魇着了。下次你想着将窗子微微打开些。”

 

“好。”李懂打了个哈切,正欲睡去,心中却又是一抖,他瞪大了眼睛瞧着顾顺,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可有事要忙?”

 

“暂且未有,离早课还有一个时辰呢。”

 

“那你可否念经给我听?”

 

顾顺一愣,要知道这小狐狸平日最不爱听人讲经了。他失笑道:“为何?”

 

李懂垂下眼:“我在梦中,杀了一只鲛人。佛门清净,我梦中却是血流成河,总觉得很不好,心中不安。”

 

“杀了……,一只鲛人?”

 

“嗯,她落下的泪都成了明珠。”

 

顾顺摩挲了一下被角,随即轻笑道:“好。”

 

他坐正身子,双手合十,目光温和的注视着李懂:“我诵经,你乏了便睡,趁现下还在夜里,好好歇息歇息。”

 

“快天亮了。”他又说:“便睡不得了。”

 

 

〇柒、

 

中秋将近,华莲寺要做一场祈福的法会。

 

顾顺忙上忙下,李懂跟着忙上忙下。佛家的事情,他从前半点也不懂,在华莲寺里吃住了小半年,好荤腥的狐狸都非素不碰了,无上法门多少也碰到了个门槛。

 

法会当日,来了不少善男信女。华莲寺本来便是方圆百里内最为灵验的寺庙,但凡有了法会等大型活动,便更是要把寺庙围个水泄不通。

 

顾顺跟着主持一起做法事,李懂被安排坐在藏经阁门口送结缘经书。

 

嗯,这一次总算没压榨他了。

 

来结缘经书的有八十岁的老太太,走路蹒跚。有蒙着面的小姐,李懂听说她尚未出阁,是来寻姻缘的。还有几个书生,他们不是应该信孔孟的话吗?释迦牟尼讲的他们也会听吗?李懂百无聊赖的递经书,阿弥托佛说的都麻木了。

 

下一位来结缘的是附近的一位樵夫……。

 

下下一位是邻村的绣娘……。

 

下下下位走近了,李懂双手合十,阿弥托佛还没出来,却先愣住了。

 

师傅徐宏一身白衣,衣袂随风,真是天上谪仙般的人。

 

师兄罗星摇着折扇,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骚气。

 

……师傅师兄果然厉害。

 

 

三只狐狸在庙里打了个照面。

 

徐宏的衣袂不飞了:“……。”

 

罗星的扇子不摇了:“……。”

 

李懂:“……。”

 

李懂:“……阿弥托佛,善哉善哉,两位施主也是来与经书结缘的吗?”

 

罗星收了扇子敲他头:“我同你结缘!叫你惑人,惑了小半年,你惑到哪里去啦?”

 

徐宏疼爱徒弟的表现方式不是罗星那种面严心慈的,他伸手画了个结界,将三只狐圈起来,随后怜爱的望着小徒弟因长期不吃荤腥而瘦出了尖下巴的小脸蛋,轻声道:“好徒儿,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惑人了,但是……。”李懂耸下肩,手指一点,空中结出一个屏障,上面映出顾顺的脸,小和尚正和师兄杨锐一起写牌位:“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皮薄肉嫩的傻和尚。”

 

他将事情原委大概讲了一遍。

 

“你就被那个结界困在此处了?”

 

李懂有些羞愧的点点头。

 

“让你平时少看点话本,你呀。”徐宏捏捏他的脸。

 

果然瘦了,好心疼,回去一定炖一只又肥又大的山鸡给你吃。

 

罗星一愣:“我不是让你找小尼姑吗?”

 

“唔,”李懂思忖道:“出家人,我以为都差不多的……。”

 

“傻懂儿,有些秃驴难缠的很呢。”

 

李懂垂下头听师兄教诲,师兄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葡萄:“来来来,好好尝尝,我估计着你定然是很想念这葡萄了。”

 

“师兄师兄,一会儿你带点小白菜走。”

 

“你种的?”

 

“呃……,也不算,我主要是浇水。”

 

“我都舍不得让你给我种的小葡萄浇水!”

 

“诶呀……,在这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

 

师兄弟又开始话家常,徐宏起初微笑着听,目光飘忽到了顾顺的面容上。他起初只顾着李懂,现下才得了空端详顾顺一番。忽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凝望许久,却又瞧见杨锐,他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你是在惑这一只小和尚?”

 

他指了指顾顺。

 

李懂一愣,是他方才没有解释清楚吗:“起初是,不过失败了,便被留在这里修行了,之后再未惑过。”

 

诶呀,说出来还有点小尴尬。

 

狐族不惑人,却跟小和尚一起修行,行此事时竟不觉如何,在师傅师兄面前说出来,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真是一只失败的狐狸……。

 

徐宏没有管他面上挂不住的意思,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们不惑这人了,你随师傅回去,师傅亲自为你择对象。”

 

“可是第一次惑人凡事不是该亲力亲为吗?”

 

“你可以例外。”

 

但是……,李懂皱眉道:“可这是徒儿亲自择选的第一个对象。”

 

“他不合适,”徐宏循循善诱:“哪里都不合适,你可是不听师傅的话了?”

 

李懂忙摇头道:“并非……,那师傅,我可否去同他告别?”

 

“不必了,”徐宏收起笑容:“以后山高水长,你们不会再见了。”

 

……不会再见了?

 

李懂怔住。

 

他不会再见到顾顺了吗?

 

那个说着要他浇水打扫打水实则自己包揽一切的小和尚,那个总要摸他耳朵和尾巴的笑嘻嘻的小和尚,那个给他念经却被他嫌烦结果他魇着了还是会给他诵经的小和尚,那个说着有许多风月故事却如何也不给他讲的小和尚——。

 

那个,夜里为他开了窗,扇着扇子的小和尚——。

 

他再也见不到了吗?

 

狐族最是重情。

 

虽有许多惑人手段,看似轻佻,对谁都是一派风流,可其实……,最是无情,才最是专情。

 

他对于顾顺……,虽不过数月的相处,可是……。

 

他是动情了么?

 

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上他的心头,李懂愣怔的眨眨眼,那感觉像极了那一日,在苍翠的娑罗树下,顾顺的手轻轻碰他的耳朵时的感觉。

 

“我……。”

 

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不说却是铁定不行。

 

“懂儿,这便是你的师傅和师兄吗?”

 

许多话尚且不知如何表述,身后却忽然传来顾顺的声音。李懂惊讶的回过头,顾顺和杨锐已经踏进结界里了。

 

……。

 

……果然世上只有他会被结界控制住行动吗!

 

〇捌、

 

“这样真的行吗?”

 

“你放心便是,我师兄加上你的师傅和师兄,厉害的很呢。”

 

李懂还是有点纠结:“万一被主持发现怎么办?”

 

顾顺悄声道:“其实我师傅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他就是看起来比较凶而已。”

 

“你竟然说了这种话……。”

 

“……阿弥托佛!”

 

他们并肩朝着山下跑,中秋夜里的风已经有了些凉意。山下的灯火璀璨而明亮。人间的小镇,中秋节是要办灯会的。

 

方才两个和尚和三只狐狸相见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罗星很生气:“好哇,就是你这只小秃驴叫我师弟给你们小白菜浇水?!我师弟是我心头的小白菜,你们让我的小白菜给你们的小白菜浇水?!”

 

杨锐义正言辞:“他也吃了,浇些水怎么了——,诶徐宏,徐宏你别跑,我就知道是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上次你到底什么意思?!”

 

顾顺连苦口婆心也能苦出笑嘻嘻的样子:“好么,二位,打个商量,让我带懂儿下山转一转嘛。”

 

李懂护着徐宏:“杨师兄!你你你干嘛!你抓我师傅干嘛——,顾顺你等下,你要带我下山?”

 

徐宏生气时眼睛更大了:“杨锐,上一代的恩怨我们过一会儿再讲,你赶紧让顾顺别抓着我徒弟了!”

 

场面一度很混乱。

 

最后以徐宏摔了罗星的扇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大响算作结束。

 

徐宏:“你们俩做完法事了?”

 

杨锐:“自然,现在是香客上香的时辰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罗星:“你们两只秃驴不要太过分,扣了我师弟还要扣我师傅?”

 

李懂:“师兄,你不能老是秃驴秃驴的叫,佛祖会怪罪的。”

 

说完觉得不对,等下,他明明是只狐狸啊……。

 

顾顺:“懂儿,你是真的要走吗?”

 

杨锐打断了少年人之间的惜别场面:“既然你与我,顾顺与李懂,都各自有牵扯,不如今日将话说清楚。”

 

徐宏道:“也好,但是我总归是要带着懂儿的。”

 

顾顺争辩:“徐师傅,懂儿愿不愿意走,应当问懂儿的意思。”

 

罗星瞪眼:“他能不愿意走?给你们浇白菜都浇瘦了还不走?”

 

顾顺转过脸问他:“懂儿,你愿意走吗?”

 

……。

 

怎么又绕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题上了……。

 

李懂微微皱眉,正思忖间,顾顺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徐师傅,师兄,你们既然也有是相商,不若就在我师傅正忙的时候。我要带懂儿下山去,也烦请你们帮我们拖延一番。”

 

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完转头便跑。

 

罗星:“嘿你只小秃驴!你给我站住!”

 

徐宏挡了他一下:“罢了,随他去。”

 

“有些事早晚要来的。”他说。

 

杨锐凝望他一眼,低声道:“正是。”

 

 

而长长的石阶上,两个少年正朝着城镇匆匆跑去。

 

李懂凝望着他们紧紧握在一处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有点像他读过的话本里的故事。

 

是张生和崔莺莺?还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可能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双飞,又或是大水漫过金山寺,遥想起当年细雨中同撑伞的书生与白蛇。

 

如今呢。

 

是小狐狸和小书生,逃出了寺庙,朝着人间灯火奔跑而去。

 

李懂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唉,他真是一只……,很不成熟的小狐狸。狐妖是不能害羞的,可是怎么……,在顾顺面前,他已经害羞过两次了。

 

“人间的中秋,吃月饼,观江潮,”顾顺笑道:“还放灯,许愿,这些你可曾见过?”

 

“不曾。”李懂道:“我只见过话本上写的。”

 

“我也不曾,自从入了华莲寺,我都不曾在来人间的镇上走一走了。”顾顺回过头,温柔的看着他,点点星光跃上他的眉额:“人世间许多风景,我都不曾见过,往后,我想与你一同看看。”

 

“可你总是在庙里。”

 

“我想还俗。”顾顺说:“李懂,我想还俗,然后同你一起看遍人间那些山河湖海,春花秋月的好风光。”

 

李懂一愣,顾顺却已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说你我现在,是像张生和崔莺莺,还是山伯与英台?又或许都不是——。”

 

他凝望着他的眼:“你是狐妖李懂,我是和尚顾顺。我们之间的事,总与旁人的不一样,但其中情意,应当最是精妙。”

 

八月十五的月亮,压在一片星河之上。

 

然后在顾顺眨眼的时候,通通落在了他的眼里。

 

李懂想,我果然是动情了。

 

〇玖、

 

李懂,男,狐妖,没来过人间小镇,所以身无分文。

 

顾顺,男,和尚。肯定是身无分文。

 

镇上热闹的很。街边有不少卖吃食的小商贩,各种小玩意儿新奇的很,奇怪的面具,会飞的木头鸟,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不远处为了一大圈的人,凑近了一看,原来是杂耍表演。小猴子被装进木头箱子里,刀剑咻咻咻的穿过去,人群一阵惊呼,却听见一阵明快的笑声,原来那小猴子这时已经跑到了某个围观路人的肩头。

 

天上月儿圆的很,倒映在清朗的水中,月影在潋滟的水波下浮动。画舫上传来悠悠的歌声,河灯漂浮而过,不远处的天空,渐趋升起了几盏孔明灯。

 

原来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

 

所谓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故事,原来也是存在的。

 

李懂艳羡的望着人间种种,顾顺在他身侧,护着他前行。

 

真是太好了。吃食,玩具,花灯,面具……。

 

但是。

 

身无分文。

 

李懂想了想,默默掐了个诀,在掌心变出几枚碎银。

 

“其实是我的狐狸毛,”李懂说:“你不介意吧?”

 

“你不疼么?”

 

“还好。”

 

“下次别这样了,”顾顺低声道:“等我还俗之后,找个好活计,挣钱给你,你就不要再……,拔毛了……。”

 

李懂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因“拔毛”而踹顾顺。

 

“我们这样算是欺骗吧?”李懂想了想说:“佛祖不会介意吗?”

 

“没事,”顾顺晃出小虎牙:“反正我快还俗了。”

 

……真是这世上最不敬业的小和尚了,还未辞职,就行起不轨之事。

 

他们分吃了几块儿糯米糕,晕乎乎的喝了半盏桂花酒,路上行人都惊奇于这小和尚的放浪形骸,顾顺却陪着李懂玩的不亦乐乎。烟花柳巷外妈妈正在招揽客人,李懂小声说:“她们用的惑人手段,现在狐族都觉得很落伍了。”

 

“狐族有许多惑人之法?”

 

“自然呀,我们的《惑人大全》还在不断地编写中,我学了好多呢。”李懂兴冲冲的开了个头,忽然又低落了:“但是……,我好像学的并不是很好,我从未惑过人呢,倒还被你骗进庙里修行。”

 

“以后不修行了,我同你一起留在人间,不要惑人了,”顾顺说:“因为你已经成功惑了一人,这人心眼小的很,最见不得喜欢的人和别人有交往了。”

 

李懂一愣:“我……,成功惑了谁?”

 

顾顺微微一笑。

 

他垂下眼,凑近李懂,一瞬间他们贴的很紧,温热的呼吸交互着落在彼此的面颊上,顾顺黑亮的眼睛像是能吸引世界万物一般,把李懂引进眼中,一阵恍惚。

 

“你惑了我呀,”他说:“我可是清白人家,你要对我负责的。”

 

啊?

 

师傅没说惑了人要负责啊,我们惑了人,素来是要吃了那人的精魂的。

 

像是看穿了李懂的想法,顾顺继续道:“就算你要吃了我的精魂,那也只能吃了我的,再不许吃旁人的了。”

 

“唔,我不曾听过这样的规矩啊……。”

 

“那是你们狐族没有。往后你要在人间生活,自然要听人间的规矩。人间就是如此,你要了我的清白,以后就得对我负责。你莫要以为你是妖,寿命千年万年,我身死后便可为所欲为,我死后千年万年都跟着你,若是发现你做了半点不忠之事,我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信,不信你想想霍小玉。”

 

唔……。

 

霍小玉似乎真的说过类似的话……。

 

李懂仔细思索一番,随后严肃道:“好。”

 

顾顺咧嘴一笑,在河岸边清浅的风里,把李懂抱了个满怀。

 

壹拾、

 

华莲寺的主持果然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并没有很厉害。

 

而徐宏杨锐罗星虽然吵起来都有些孩子气,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的住的。

 

主持果然没发现徐宏和罗星来过。

 

但是。

 

“还俗可以,但你一天未还,便还是一天的出家人,”主持板着脸说:“竟敢偷偷溜出去,罚你给我抄九百九十九遍《楞严经》!还有你!李懂!打扫完寺庙你再去给我扫山!四个山头,一个也不许少!”

 

唉……。

 

徐宏果然有些生气了,没把李懂的事儿也划进关键时刻里。

 

不过。

 

李懂疑惑道:“为什么师傅不等我回来便走了呢?”

 

“你会同他走么?”

 

“……不会。”

 

“那他等你做什么?”杨锐道:“再被你气一次吗?”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杨锐和徐宏有什么瓜葛呢?

 

杨锐捧了一杯热茶,看一眼一旁抄《楞严经》的顾顺,又看一眼乖乖扫地等他回答的李懂,幽幽道:“此事说来话长——。”

 

“嗯嗯。”

 

“就不说了。”

 

“嗯——,嗯?”

 

杨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李懂鼓起脸看向顾顺:“你知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不过此事确实说来话长——。”

 

“……。”

 

“但是说给你听也可以。”

 

“那你说啊。”

 

“不过,我总该讨些奖赏吧?”

 

“嗯?”

 

“你把耳朵和尾巴给我摸——,诶!好么,你莫要羞了,诶诶我刚抄好的——,别别别撕——,懂儿——。”

 

李懂把顾顺抄好的经文藏在背后:“那你快说。”

 

顾顺瞧着他微红的耳尖,笑道:“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师傅当初惑过我师兄。”

 

“啊?”

 

“我师兄那时还没出家呢,是去庙里为他妹子祈福了。怎料路上遇见了你师傅,和你那时惑我的招数一样呢。我师兄哪里见过这阵仗,却偏偏真没有动什么歪心思,而是动了心。”

 

“后来呢?”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他出家了。”

 

“某些原因?什么原因?”

 

“你给我摸摸——,别撕别撕!这……,我怎么说,你自己意会一下可好?你读过那么多话本,定能想出一二的。”

 

李懂沉思起来。

 

难道是因为“非君不嫁/娶”的情怀……?

 

那么他和师傅应当是谁嫁谁娶呢……?

 

那么我和顾顺应当是……?

 

小狐狸脸腾地红了,他把经文塞回顾顺怀里,抱着扫把又跑了,这回都忘了回头瞪顾顺一眼。

 

顾顺瞧着他的背影,掩面偷笑。

 

壹拾壹、

 

秋天到了。

 

山下某一大户找上门来,说是小姐自打中秋之后便一病不起了,心脏痛的很,寻医问药了个遍也没有个法子。便恳请主持下山做一场法事。

 

主持便要顾顺和他下山,作完了这场法事再还俗。

 

毕竟顾顺跟在他身边修行了十年,多多少少更有经验一些。

 

李懂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很快的,回来我们便去俗世生活。”

 

“很快是什么时候?”

 

“就是你把华莲寺的落叶都扫完的时候。”

 

“若是我扫完了呢?”

 

“那就是你把华莲寺的落雪都扫完的时候。”

 

“若是我把落雪也扫完了呢?”

 

“那么,便是华莲寺的花都开了的时候,”顾顺笑着帮李懂梳头:“我就踏着一地的落花,回到你身边来。”

 

李懂眨眨眼。

 

然后他说:好。

 

于是他目送着顾顺离开。

 

杨锐也跟去了,他在庙里便没了什么说话的人。不过他也不愿意和旁人讲话了,他现在很忙,要赶紧扫干净落叶,他希望树上那些还未落下的叶子可以落的快一些,这样他能早一点扫干净,顾顺也能早一点回来。

 

有的叶子很漂亮。形状精致,颜色动人。李懂便都收起来,做成了签子,想着等顾顺回来送给他。后来他又想起,顾顺还俗之后还要找活计,不过话本里说,现在高学历的书生们就业都很困难,那顾顺这个小和尚可能更困难了。于是他又做了很多叶片签子,想着在没有找到活计的时候,他们可以靠卖这个为生。

 

他想吃那个糯米糕,于是做的更多了。

 

他还想喝一杯桂花酒,于是叶片签子堆满了墙角。

 

他还想给顾顺做一套新衣服,还想给顾顺买一套好的文房四宝……,唔,他还想与顾顺有一方小院,话本里管这个叫家。

 

于是叶片签子快把他的房间淹没了。

 

 

 

有时他又会梦到那只黑衣服的九尾狐。他记得他似乎是位殿下。

 

他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那九条雪白的尾巴泛着莹莹光华。

 

那人说:“你可还记得我?”

 

李懂回答道:“记得。”

 

“那你切莫忘了我。”

 

李懂想,话本里说这话的,都是恋人,可他不能对顾顺不忠啊。于是他摇了摇头说:“不行。”

 

“为何?”

 

“因为我有心上人了。”

 

“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啊,他叫顾顺,是个快还俗的小和尚。”

 

那人忽然很轻的笑了起来。

 

然后声音温和道:“是么,好。我知晓了。”

 

再然后,李懂便醒过来了。他侧过头,看见一场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华莲寺。

 

而顾顺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他乖乖的开始扫雪。他学着杨锐,泡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呸,好苦。他还是喜欢顾顺偷偷给他煮的果茶。

 

那么甜。

 

像顾顺把他抱在怀里时他的感觉。

 

他一面扫雪,一面自责,我真是这世上最不合格的狐妖了,不过八百年的道行,却已经决定将往后千年万年的光阴都用来喜欢顾顺。狐妖不会轻易爱上谁,但是每一次爱,都是尽心竭力的。他选择了顾顺。他想,顾顺是人身,往后要死的,那么我就等他的轮回,生生世世都等。

 

那么,顾顺才是——,“切莫忘了我。”

 

他静静地扫着第三场落雪,心里都是顾顺。顾顺,顾顺,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是偷偷吃着糯米糕忘了他?还是在俗世看上了谁家的小姐?那不行,李懂想,我们狐妖可是很重情的,在情字上,要求也是很严格的。

 

我凶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他越想却越心烦,寺门忽然发出一声响动。

 

李懂抬起头,对上一双眼,于是心里什么其他的都没了,又只剩下顾顺了。

 

顾顺的肩上都是落雪,他的脸很白,看起来有些虚弱。可他还是朝李懂露出了一个无比温热的笑容。

 

“我回来了。”他说。

 

唔。他可算回来了。

 

李懂扫完了万片落叶,制作了五千二百一十只叶片签子,扫了寒冬里三场落雪,盼望了一月有余的果茶。很快他就要去守着春天的花了,他还担心,若是花都谢了,溽暑又来了,顾顺还没来,他该怎么办。

 

好在风雪把归人送回来了。

 

他等来了。

 

壹拾贰、

 

说是那小姐惹上好恶毒的东西,法事做了很久,才算干净。

 

李懂说:“没事,等你也不是很苦,因为你肯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献宝般指了指那些叶片签子:“你可喜欢?我们下山后,就靠卖它,先赚一些小钱,然后有了本金,你就可以做些小买卖了。”

 

“喜欢,”顾顺笑着摸摸他的头:“懂儿你好聪明。”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了,然后他从背后轻轻揽住了李懂。

 

只是轻轻一揽,便把他整个人都收下了。

 

然后他低声问:“你可心悦我?”

 

李懂不明所以:“心悦啊,你不是知道的么?”

 

顾顺将他揽的更紧,低声道:“真好,我也心悦你。”

 

李懂微微笑了笑,侧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心口却忽然一痛。

 

心悦,应当是这种感觉吗?

 

那也太糟了,这可真是痛的要命啊。

 

他眨了眨眼,垂下头,一把花纹繁复的匕首,直挺挺的插进了他的心脏。

 

顾顺闭上眼,用力一剜。

 

狐狸的心,跟人的心,差别能有多大呢?都会流血,都是灼人眼的红。都会开心,也都会痛。只是狐狸的心,既然决定了,此后便只会为一人而动。

 

李懂又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小声说:“好痛。”

 

“顾顺,好痛。”

 

那颗心脏被取出来了。在顾顺的掌心里,它不会再跳动了。顾顺的掌心变得很潮湿,像是接住了孟姜女所有的眼泪,又或者,那些泪是李懂藏起来的,整整八百年的泪。

 

顾顺将它装进一只楠木盒子里。盒子太丑了,李懂迷迷糊糊的想,真像一口棺材。将我的心装进去了,我便是死了。

 

他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他果然是瘦了许多,从前他的脸还有些圆呢,不过瘦了些,倒也真是更好看了。忽然间李懂又有些遗憾。他想,唉,话本里说犯人们都是吃饱了再上路的,他被他的心上人捅死之前,吃的还是库存的小白菜。他有点想念他师傅做的炖鸡,还有他师兄,会用葡萄做许多点心,和甜甜的又有些涩的酒。

 

其实比果茶好喝很多。

 

可他怎么偏偏喜欢上果茶了呢?

 

顾顺的眼睛变得很红,像极了他们曾一起看过的云霞。他跪在他身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抱个满怀了。

 

他胸口上有个乌黑的洞。

 

能隔绝一切的那种洞。

 

匕首上做了法,他的魂魄也保不住了。

 

李懂悠悠的说:“我觉得……,我的魂魄要散了,我要做鬼了。”

 

顾顺哑着嗓子说:“那你,你别放过我……。”

 

“不行,”李懂回答:“我好讨厌你,不想再见你了。”

 

“那你切莫……,切莫忘了我……。”

 

“也不行,”李懂咳嗽了两声,顾顺的眼泪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晕开:“这话……,是说给心上人听的,你不是……,不是我的心上人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风雪送来这一位归人。

 

又把另一位送走了。

 

又开始下雪了,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李懂迷迷糊糊的想,原来我没有把落雪扫干净,或许回来的这个不是顾顺吧。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在闭眼的那一刻,他没有看顾顺。

 

没有看见忽然闪动的莹莹光华,拥着他的小和尚在血泪中化出一身黑衣,墨发柔软,而他的身后,是九条雪白的狐尾。

 

 

壹拾叁、

 

妖界传言,得山鬼目,猼訑耳,凤凰羽,钩蛇尾,鲛人心,重明鸟的琼浆,火鼠的皮毛,以百草佐之,由腓腓育之,则可提升万年修为,避之千苦,解之万愁。

 

狐族的大殿下问他的小将军:“你信不信?”

 

小将军的脸有点圆,有些可爱,可他却是一本正经的回答:“殿下信,臣便信。”

 

大殿下知道他的小将军一直偷偷喜欢他。可他不点破,小将军便也不说。妖界尚未统一,他想,等我把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都做完了,我就带着小将军跑路好啦。

 

可是,要怎么才能做完这些事?

 

要足够强大。

 

于是大殿下与重明鸟对饮九十九日,终于换来一盏琼浆。

 

钩蛇剧毒,差点害得他瞎了眼。他投以烧石,注以溶铁,用的都是笨方法,取来尾巴时,手上被割了几十条血口。

 

小将军跪在他座下:“殿下金身玉体,何故如此?臣若不能为您分忧,甘愿自行了断。”

 

狐妖都是命中注定能成为狐妖的。这一世死去了,要再等千万年的轮回,才能再重新成为狐妖。大殿下想,你了断了,我还要等你好多年,亏的很呢。可他面上却还是笑道:“那你想如何替我分忧?”

 

“剩下的,我来替您取。”

 

“你为何要替我取?”

 

“您是殿下,我是您的将军。”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小将军太过沉默寡言,那些心事,害得大殿下都替他着急。

 

小将军下东海,斩了一只肥硕的螃蟹,那是当年负了山鬼姑娘的薄情郎。大仇已报,山鬼甘心剜目相赠。鬼魂本无形,可交到小将军手里的美目,却淌了许多血泪。

 

小将军又候在梧桐树下,凄风冷雨守了七七四十九日,终于等来凤凰的一根羽毛,五彩动人,光华明亮,奈何小将军发了场高烧,实在无心欣赏。

 

其实猼訑的皮更值钱,但小将军已在熔岩中取来火鼠皮,于是只好麻烦猼訑牺牲一对耳朵了。

 

他寻见一只幼年腓腓,虽然修为比不上成年的,但越是从幼时养起,便越是有灵气,通人心。腓腓很黏小将军,两条白尾巴绕在一起,很亲密。

 

大殿下皱眉:“狐族惑人,你惑马干嘛?”

 

小将军不知该先解释自己没惑腓腓,还是该先解释腓腓和马是不同物种。

 

 

还剩下一颗鲛人心。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油亦可做长明烛。

 

浑身上下都是宝,那颗心更是天下至纯之物。

 

然而剜心之苦,谁能受之?鲛人素来群居,小将军在南海蹲守七天七夜,终于捉住一只化作人形的。她是要去和情郎约会。鲛人如何能有双腿?将鱼尾从中间斩开,即使入海只好能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可是断尾之痛,唯其自知。

 

这世上最不缺为爱痴狂者。

 

鲛姑娘,小将军,似乎都是如此。

 

小将军只为了那颗鲛人心,什么都不在意了,粗心大意,都忘了问一问谁是她的情郎。月圆之日,小将军将鲛人绑在城中那棵金丝楠木树下。金丝楠木树,最是尊贵,往后大殿下做了狐族之主,是要在那棵楠木树下受封的。

 

那天月儿太远了,像极了鲛姑娘瞪大的眼。

 

四周是绵延的火,像是一滩血。

 

小将军举起匕首来,那是大殿下送给他的,花纹繁复,刻着小将军的名字。李懂。大殿下说,真是好名字,往后你最懂我可好?小将军垂下眼,敛起许多欢喜。

 

好。他说。

 

 

剜一颗心,太疼了。鲛人用千万年的轮回为代价,咬牙切齿诅咒道:我要你们——,轮回万年皆是相见而别离——,纵心意相通,亦不能相守!剜心之痛,你们以千万次生离死别还之——!

 

你们是谁?

 

大殿下和小将军都还不敢点明心意,鲛人族的姑娘却已经看了个通透。诅咒只有大殿下和小将军听见了,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天色忽然大变,原是女夷座下侍者,后来自通仙道的广元神君从天而降,狂风乍起,月色成血。这是鲛人姑娘的情郎,这一回,他们得罪的是神仙。

 

生生世世的诅咒,生生世世都要偿还。

 

这一世,他就先替大殿下死去好了。不过,他为了取来这些东西,欠了不少的债,看来也只能劳烦大殿下还一还了。可怜了这课楠木树,本来是要见证大殿下成为一族之主的,大殿下却让它给小将军做棺材。

 

小将军咳血道:“是臣无能。”

 

大殿下咬牙道:“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永生永世都不能忘了我。”

 

他把小将军整只狐都收进怀里,宽大的黑衣染上血,无论如何都看不分明,因为那些血,全都流在大殿下身上了。

 

疼的厉害,凉的要命,烫起来,痛不欲生。

 

小将军乖乖点头,可是,不忘了又有什么用呢?轮回万年皆是相见而别离——,纵心意相通,亦不能相守!剜心之痛,以千万次生离死别还之——!这诅咒在这里呢,赌上了鲛人姑娘千万年的轮回,害得广元神君也要等上千年万年了。

 

腓腓曾经问小将军:路远艰难,你为何受的了这般的苦?

 

小将军说,因为我喜欢他。

 

腓腓说,值么?

 

而此时此刻,大殿下把他抱的那么紧,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的心意,我不说你就不问,你怎么这样傻。若知如此,我何故顾忌那么多,早就该带你跑路。”

 

小将军气若游丝:“殿下,你抱得好紧……,臣不能呼吸了。”

 

大殿下吻了吻他的额头说,傻瓜。

 

小将军快要睁不开眼了,他悠悠说,臣不傻,知道天下第一,情爱第二的道理。

 

“是,我要这妖界太平,由狐族带领,”大殿下说:“但我还要,与你同心同德,同时同处,同去阴间。”

 

此时此刻,小将军真想叫腓腓过来,听听大殿下的话。

 

然后他还要反问一句:你说值得不值得?

 

大殿下轻声在他耳边说:

 

“往后千年,万年,我都会去找你,你可切莫,忘了我啊。”

 

“便是生离死别,相爱不能相守——,也没关系,不过是千万年的诅咒,我等着便是了。可你,忘性这样大——。”

 

“我很怕。所以只愿你,切莫忘了我。”

 

好。小将军在心里回答。

 

壹拾肆、

 

顾顺搂着血渍斑斑的白狐站起身,回头望向广元神君。还是本来模样顺眼些,那老主持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

 

他面无表情:“这是最后一世了。既然你也已经找到了那只鲛人的转世,就做个俊俏书生好好和人家相守吧,老主持那样子,把那姑娘吓坏了吧。”

 

“……多谢。”

 

“这有何可谢,我知道你心急了,都用法术逼他回想,逼我入他梦。”

 

“……,”广元神君叹了口气,道:“这之后,你当如何?”

 

“我?”顾顺笑了笑:“万年修为散尽赔给你,万年都剜了他的心,如今都还干净了,还能如何?不过是再等他万年。”

 

“这万年,你们可不一定再相见了。”

 

“无碍,”顾顺转身离开:“我早已同他讲过,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他,而他……,总不会忘了我的。”

 

 

山高水长,天地浩大。

 

终究会再见的。

 

 

壹拾伍、

 

李懂曾是一只鹤,遇见一位顾姓隐士,把他宠上了天。

 

李懂还曾轮回为一朵莲花,遇见一位顾姓诗人,把他夸上了天。

 

李懂还曾轮回为一头猪,遇见了一位顾姓买家,把他从屠夫手里买下来,从此猪生大变,享尽了富贵荣华。

 

终于,万年过去了。

 

狐狸李懂终于轮回为狐狸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更可喜可贺的,还在于他是狐仙徐宏最宠爱的徒弟。

 

狐妖修成狐仙,那可是几万年的修为啊。李懂觉得自己遇见这么个师傅真是太幸福了。徐宏说,狐妖呢,想修仙,还是得从本分工作做起。就先从惑人开始学起吧。

 

李懂懵懵懂懂:“那徒儿去惑谁呢?”

 

徐宏决定放弃循循善诱,直接点名对象:“山下顾家村,有个书生叫顾顺,快科举了不好好读书,一心念佛,看起来是个傻的,你就去惑他吧。”

 

李懂有些担忧:“万一他给我念经怎么办?”

 

师兄罗星从小白菜地里探出身子:“诶呀,你就说狐狸念经——!”

 

“不听不听——!”师傅夫杨锐从葡萄架上探出头来,接话道。

 

于是李懂雄赳赳的下山了。

 

叫顾顺的书生正在溪边取水。李懂躲在暗处看了看,那书生长得还挺好看。这或许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正值溽暑,李懂决定选择《惑人大全》上“中暑袒胸”的案例来完成本次狐惑。

 

他也化作俊俏书生,晕乎乎的往那书生身上扑。

 

顾顺瞥了他一眼,他赶紧说:“公子,在下……。”

 

“你惑到我了,”书生咧嘴一笑,一对虎牙竟颇有摄人心魂的意思,他拦腰把李懂抱了个满怀,水桶也不要了,奔着屋子走:“我们快去行不轨之事吧。”

 

李懂:?????

 

顾顺:怎么,要我先给你念一段经?《楞严经》如何,我当初抄了九百九十九遍呢。

 

李懂大惊:我不听!

 

 

顾顺狡黠一笑:“好,那我只说一句行不行?”

 

他垂下头,在小狐狸耳边送了一丝热气:“终于等到你了,我爱你。”

 

 

壹拾陆、

 

世上所有爱情故事里,总有独一无二的一则,是关于你我。

 

从此以后,便是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

 

 

完.

 

*“阿赖耶识”指灵魂。

*语出干宝《搜神记》。




……并没有写出想要的感觉,文力太糟了……请海涵。

终于找到那个敏感词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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